第一章 鍾情-1

補習班裡,除了前面講師透過麥克風製造出強大的噪音之外,剩下的就是原子筆落在紙上的嗤嗤嚓嚓聲、立可白搖動的喀啦喀啦聲。

這種時候應該是簡心彤打瞌睡的時候,可是,今天她卻精神奕奕。因為她的視線早就不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白色數字上,而是盯著左前方的一個男孩。

男孩的側臉微微揚起,從側面的輪廓可以看出男孩有一張俊秀的臉。有濃濃的眉,濃密的睫毛,筆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唇。

男孩的細長的手指緩緩放下原子筆。

心彤知道那是一枝市價45塊的水性筆,跟她手指上正轉著筆一樣廠牌—HI-TEC。不知道他的是不是跟她一樣是0.3的,還是,男孩子比較不喜歡這麼細的筆,喜歡粗一點的,會是0.4或0.5嗎?

心彤把方程式丟在一邊,盡是想著男孩手中的筆。

男孩放下筆之後,甩甩右手。可能是手痠了吧!心彤想。

接著,男孩突然微轉過身,古銅色的臉,果然是秀氣的,線條優美的薄唇襯著略尖的下巴,淡淡的鬍眥突顯了青少年的青澀味道。這張臉,心彤注意了好幾天了。

男孩拉出被他放在椅子下面的書包,打開,拿出一瓶,不,應該是一杯,水。

心彤期待地等著,她看著男孩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

男孩就如同她所預料的將那杯水放在桌上,掀開塑膠蓋,微仰著頭,喝了幾口。心彤著迷地看著,手中不斷旋動的筆也被她遺落在數學題本上,旋了一圈,正好再數學公式上擺上了一撇。

心彤完全失神於男孩喝水的動作,她甚至看到男孩的喉結隨著動作上下滑動。她從來不知道,竟然有人可以這麼適合喝白開水。

明明那只是一個15塊不到的塑膠杯子,通俗到她早已在國中時就告訴母親不要買,可是這個杯子盛上了平淡的白開水,落在男孩的手裡,簡單的喝水動作,就令她著了迷。

自從三天前正對著黑板無力嘆息的她在無意間注意到一個放下筆喝水的男孩,她就無法自拔地喜歡上他。

這件事要是讓她姊姊知道,肯定會笑掉她才剛洗過的牙齒,而且肯定會掉一整排。

她一定會嘲笑她:說你是小孩你還不承認,哪有人喜歡喝水的男生!聳死了!

沒錯,現在根本不流行喝白開水。

就像現在,大家桌上擺的都是補習班對面果茶小棧搖出來的飲料。唯一例外的就是那個男孩,他總是喝白開水。現在這個例外又多了一個,就是她本人--簡心彤。

三天前注意到那個男孩開始,隔天,她就克制自己不要去買飲料,拿著媽媽從櫃子裡翻出來的塑膠杯子,裝上白開水,帶到補習班。

一開始,她很不習慣。

「彤彤!妳發什麼瘋啊!我幫你買你最愛的桂圓蜜奶耶!」死黨娃娃抬著那張迷遍無數少男心的娃娃臉很不滿地瞪著心彤拿出來的塑膠杯子,手上則高高提著一杯飲料。

「對阿!少聳了!什麼年代了,妳還拿這種東西,拜託,還白開水咧?」死黨迷迷斜著眼,語氣很不屑。

心彤俏臉驀的通紅,吱吱唔唔地:
「我……我……」

她正想後悔,開口告訴她們是她媽媽逼她帶的,雖然事實根本不是如此。一道視線卻讓心彤勇氣倍增。

那個男孩,一向早到的男孩被她們的對話吸引,轉過頭看了過來。

「……我覺得喝白開水很健康。」一時衝動,後悔的話硬生生地轉成了這樣。

兩個死黨尖叫一聲,分別把手搭在她的額頭上。

「彤彤,你沒發燒嘛!發什麼神經啊!」迷迷的毒舌很不客氣的批評。

換做平常,她應該撫著心口,到一旁療傷去。但是,這次她卻沒有。因為她的注意力全被那個男孩吸引了。

他笑了!雖然只是微微揚起了嘴角,連微笑都稱不上的笑!

頭一次,她覺得她是個無可救藥的花痴。因為,就為了這個笑容,她破天荒三天沒喝飲料,只喝白開水。

不過不喜歡喝白開水的她,一杯水放了大半天也沒喝掉一半,倒是那個男孩,幾乎每個小時就要添水一次。

心彤機械性地拿起桌面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每一次看見男孩喝水,她總是會忍不住跟著喝,雖然只喝一口。

男孩跟其他男生不一樣,從來沒看他跟旁邊的人講話,上課很是專心,不像他一個小時有59分鐘都在神遊。男孩抄抄寫寫之餘,偶而還會停下筆,盯著黑板,露出思索的表情。這是她第二喜歡的樣子,第一喜歡的當然就是他喝水的樣子了。

心彤像是被催眠一樣,拿起桌上的塑膠杯,喝了一兩口,又放了下去。

男孩這時候已經喝完茶,又拿起筆,振筆極“算”!台上老師的麥克風不斷放送同樣頻率的催眠曲!應該是在解釋公式,不過,她不確定。

「彤彤!你睜著眼睛睡覺喔!老師在注意你了!」一旁的迷迷很不客氣地用她的手肘“吐”了她一下。

「是阿!從剛剛到現在你連筆都沒拿起來,要摸魚不能這麼明顯啦!」娃娃一副挺有心得的模樣。

心彤回過神,果然看到台上老師用媲美X光的視線“燒”著她。連忙低下頭,拿起筆,亂七八糟的胡寫一通。

老師似乎滿意心彤的做法,很快就轉了視線。心彤一瞄,不一會視線又不由自主的飄到男孩身上。

他還是專注的看著黑板。

她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梁子淵!因為,他的成績似乎很好,每當老師丟問題沒人回答的時候,就會點他,心彤也是這樣知道他的名字的。想到這裡,心彤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他連名字都叫她著迷啊。

他的生活似乎很規律,每天準時上補習班報到,也沒什麼特別要好的死黨,不像她,老是跟娃娃、迷迷連在一起。不過他跟每個人的關係好像都不錯,起碼不少人都認識他,而且總是會跟他閒聊個幾句。

就在心彤在心中描繪梁子淵的性格時,台上的老師終於放下粉筆。

「休息15分鐘。」老師終於願意放台下可憐眾生一馬了。

話聲一落,教室立刻傳來一陣陣的哀嚎聲。果然,數學課根本就是非人的科目。

心彤本來在這個時候應該宣布陣亡,然後軟趴趴地趴在桌上療傷休息。不過,今天她卻猛地站起身,驚呆了一旁的兩個死黨。

「彤彤!你幹麻啊!要出去嗎?你不累喔?」娃娃好奇地問。以前都是她最早掛的咩!

心彤聞言,也回過神了。她不是想出去,而是她看到那個男生站起來,自己就這麼莫名其妙地也跟著站起來了。這時聽到娃娃的話,不由得將她的臉窘成了艷紅色。

「太可疑了~~~~!」迷迷推推鼻樑上只有100度的眼鏡,曖昧地啦長聲音。

聞言,心彤心裡一陣緊張,心跳頓時飆到每分鐘200下,只差沒腦衝血而死。

「什麼事都沒有!」心彤連忙大聲澄清。

怎料不說還好,一說倒讓一向遲鈍的娃娃也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彤彤!此地無銀三百兩喔!說啦!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心彤張嘴又閉嘴,最後才嘟噥了一句:
「沒事啦!我……我只是想上廁所!」

她怎麼敢說嘛!她“暗戀”人家耶!

不過,她的說辭當然沒人相信,迷迷更是老實不客氣地擺出“白痴才信你”的表情,掏掏耳朵,裝出一副沒聽清楚的表情:
「蛤?你說什麼?你說你要去哪?」

羞窘極了,心彤心裡更慌,聲音不覺拉高:
「我要去廁所!」

此話一出,吵雜的補習班頓時鴉雀無聲……

「那就去啊!我又沒綁著你。」迷迷眼中閃著戲謔的光彩,嘴上卻委屈地道。

話落,立刻引發一場哄堂大笑。

心彤此刻臉已經紅到不能再紅了。更慘的是,她還看見本來已經快要離開教室的梁子淵也回過頭跟著大家笑了起來。這時的心彤真是恨不得打自己嘴巴,又羞又惱之下,心彤乒乒乓乓踢開了好幾張椅子,往廁所衝去。


廁所裡心彤懊惱地任由水龍頭的水嘩啦啦地沖在手上。

她怎麼會這麼不正常?人家梁子淵愛喝白開水關她什麼事?她根本沒必要跟著他喝白開水啊!梁子淵站起來關她什麼事?為什麼她的身體卻不由自主的跟著站起來了?

不!她簡心彤絕對不是這麼花痴的人。她決定了(?),就算再喜歡梁子淵,她也不要當這麼沒用的女生!她一定要做回她自己!

心彤撈起水,拍拍殘留紅霞的雙頰,用力吸了一口氣,大踏步離開廁所。


就在心彤躲在廁所懊惱兼心理建設時,外面的娃娃和迷迷也開始竊竊私語。

「你看彤彤最近是不是很奇怪啊?」迷迷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對娃娃道。

「對啊!好奇怪喔!可是我有問她呀!她不說。」娃娃懊惱地道。

聞言,迷迷眼珠子猛轉,心中暗暗打算。

「她會不會是有煩惱不敢告訴我們啊?」娃娃用甜甜的嗓音猜測。

迷迷回過神來,咧開嘴得意地笑了起來:
「彤彤的神經那麼粗一條,才不會有什麼煩惱呢!她是戀愛了~~~!」

「真的嗎?」娃娃尖聲驚叫,立刻又不敢置信的道:「怎麼可能啊?追彤彤的那些人,彤彤不是不喜歡嗎?」

迷迷聞言搖搖食指,神秘兮兮地道:
「不!那是追彤彤的,那沒有追彤彤的呢?」

娃娃聞言一愣,美目開始往四周看去,似乎想找出彤彤的意中人,但這補習班一班上百人,要找這一個人哪有這般容易?娃娃找了一會兒也就放棄了,乾脆回過頭問迷迷:
「你知道是誰嗎?」

迷迷也很乾脆地雙手一攤道:
「誰曉得啊!」

娃娃一聽,大眼一瞪,一時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他們話中的女主角出現了!只見心彤站在教室門口張望著。娃娃正想開口叫她,卻讓迷迷一手捂住嘴巴!

「嗚唔唔!……」娃娃一雙美目瞪著迷迷。

「噓!」迷迷示意娃娃噤聲,才把手放下。

娃娃雖然遲鈍,但也知道迷迷是個鬼靈精,會要她不要叫心彤肯定有原因。於是美目一轉,看向走進教室的心彤,不再作聲。

只見心彤一臉自信地走了進來,接著看向一個空位置,腳步一頓,似乎愣了起來。

那個位置?印象中好像是個男生?長得……唔……

娃娃正在努力回想,只見心彤左右張望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向前,站在那個空位置前面,滿臉掙扎。

拋下已經浮現一半的男生臉孔,娃娃忍不住問:
「迷迷……你看心彤在幹嘛?」

迷迷頭也不回,眼睛盯著心彤,興奮地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好玩的事。」

娃娃聞言,半信半疑,又將視線落向心彤。

經過一番猶豫,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只見她一手抄起桌上的杯子?!!!

「啊!」娃娃忍不住驚叫。她拿別人的杯子做什麼?!

可惜她身邊的人一點也不想為她解答,還嫌她太吵,摀住她的嘴,又噓了一聲。娃娃見狀只得耐心看下去。

心彤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要找回自己,還懷抱著信心走進教室,可惜眼睛卻很不爭氣地往梁子淵的位置飄去。這一看,心中卻打了一個突。原來,梁子淵竟然不在位置上!心彤的心裡不知不覺地浮起一絲遺憾。留戀地又多看幾眼,生似多看幾眼梁子淵就會突然出現在位置上一樣。

當然,梁子淵沒有出現!倒是心彤注意到擺在桌角的一只塑膠杯,思緒忍不住被這只杯子牽引住了。

這杯子心彤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梁子淵用來喝白開水的杯子!會讓她盯著它看的原因是……這杯子……空了!

心彤看著空杯子,腦袋開始高速運轉起來!就連剛剛的數學課都沒有讓簡心彤這麼用心。

梁子淵為什麼沒去盛開水呢?她知道他每一節都要喝水,不可能沒注意到水已經沒了!是忘了嗎?

心彤瞪著空杯子,心裡開始掙扎起來。她該不該幫他盛呢?但是要是被梁子淵發現了,那有多尷尬阿!不不不……不用說被他發現,光是被他附近的人看到就很慘了!心彤看了看四周。下課時間,倍受補習班數學老師摧殘的學生們幾乎全都跑出去溜噠,所以四周除了一兩個趴著睡覺外,都不在位置上。

人這麼少……應該不會被發現吧!只要她小心一點,飲水機就在門口附近,盛滿了立刻回來應該就不會被發現了!

心彤越想越有道理,因此飛快地掃了一下四周,雙手一抄,拿起杯子轉身就走。

偏偏上天有時候也挺愛捉弄人的,簡心彤才抱著杯子轉身,還沒走上幾步,就迎面撞上一道瘦高的身影。心彤本想繞開,卻在看到這人的那一剎那,全身石化!

「啊!」娃娃低聲驚叫一聲。是那個男生!剛剛她已經回想出一半的男生。

「人贓俱獲!」迷迷輕聲評論。

可不是,心彤眼前站著的,正是杯子的主人─梁子淵。他這時正用不解的眼光看著心彤,又看著心彤懷中相當眼熟的杯子!

「你……?」梁子淵看來是一個厚道的人,沒有劈頭罵心彤是小偷,反而欲言又止,遲遲說不出話來。

心彤一見梁子淵,俏臉立刻刷白,接著又在下一瞬間驀地漲紅!天啊!她竟然……竟然被他看到她拿了他的杯子!雖然她只是要幫他盛開水,但是說出來別說他不會相信,搞不好還以為她是世紀大花痴!

怎麼辦?怎麼辦?心彤慌了手腳。

梁子淵看著杯子,再看一眼臉紅得跟炸蝦一樣的心彤。他知道她,好像叫什麼彤的。她和另外兩個女生一直都是區中這所男校裡的話題人物,三個人各具特色,好些人來補習班就為了看她們。他本來還以為這種漂亮的女孩子一定很驕傲,後來才發現,她們三個人並不如他所想像的那麼難相處。尤其是眼前這個被另外兩人叫彤彤的女孩更是有趣,動不動就臉紅。但是,她拿自己的杯子要做什麼呢?

梁子淵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該怎麼問,一時之間兩個人竟然就這麼對站著。

「厚!彤彤有夠笨的!」迷迷嘟噥地道。

「她為什麼要偷拿那個人的杯子啊?」娃娃還是沒想通這一點。

迷迷這次可回過頭了,只見她神秘兮兮地對娃娃道:
「我們剛剛不是猜不出來彤彤喜歡誰嗎?一定就是那個人了!」

娃娃聞言,一張小嘴張得大大的,滿臉驚愕。

迷迷也不理她,兀自打量起心彤的“他”。唔……長得還不賴……雖然有點一板一眼的書呆像,可是也稱得上俊俏了。看來彤彤的眼光也沒差到哪去嘛!說不得她該幫她這個死黨一個忙,幫她探聽探聽這人的品行如何。她可不想她的好朋友被賣了還幫人數鈔票。

場景轉到簡心彤這邊,話說兩人對站了好一會,跑出去溜噠的人也陸續回來。心彤發現人多了起來,心裡更慌!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中的杯子往梁子淵懷中一塞!

「對不起!」彤彤緊張地道歉。

梁子淵愣了一愣,盡瞪著心彤看,一時卻不知如何反應。

心彤本就緊張,被梁子淵這麼看,又更心虛了!只得支支吾吾地道:
「我…我…我只是……只是……」

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心彤眼珠子轉呀轉的,終於想到藉口: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杯子哪裡買的…我、我很喜歡!」

這藉口說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心彤當然知道這種藉口有多拙,但她實在想不出其他藉口了。

梁子淵聞言,納悶起來。他這個杯子在尋常不過了,顏色透明,形狀一般,隨便超市都有得買,她怎麼會喜歡呢?但看她緊張的樣子,梁子淵也不好開口追問,只好道:
「這杯子是我媽在中華路的億多超市買的。」

這話算是給心彤台階下了,但是心彤心裡緊張,又這麼近距離聽到梁子淵低沉的聲音,竟忘記回答,心裡只顧著期待梁子淵再多說一點話。

梁子淵當然不知道心彤的心思,只覺得這女孩奇怪得緊。正想再問,就見老師走進教室。

「老師來了!」梁子淵低聲提醒。

心彤如夢初醒,轉頭看看老師,又轉頭看看梁子淵手中的空杯子。萬分愧疚地道:
「對不起!害你沒時間去盛開水。」說完對著梁子淵鞠了一個躬,才轉身跑回自己的座位。

梁子淵聞言,怔怔地看著心彤的背影,心裡可是大大的迷惑:“她怎麼知道我想去盛開水?”

這邊迷迷和娃娃見心彤走了過來,不約而同地轉過視線,裝做若無其事地看向走上講台的老師。

心彤看到迷迷和娃娃,心裡忍不住一驚!她竟然忘記還有兩個死黨在這裡!剛剛那一幕……她們沒看到吧?!心彤正在胡亂猜測時,迷迷突然轉過頭來,抱怨地道:
「你怎麼去那麼久啊!」

心彤聞言,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迷迷會這麼講,可見剛剛那一幕並沒有被她們看見!心彤心情一鬆,語氣也輕快起來:
「我順便去走走啊。」

迷迷喔了一聲,倒沒追問。心彤心下大安,卻不知她的兩個死黨正暗中偷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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