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踏上白色沙灘,低著頭,若有所思地走了幾步,彷彿還沉浸在某種情緒下,幾個小孩從他身邊嬉戲追逐而過。



突然間,男人猛地抬起頭,疑惑地對著空氣猛嗅。



死亡……死亡的味道。他絕對不會錯認的味道。



是誰在這片海灘死亡了嗎?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浮現,男人想起在海邊等他的人,不由得加快腳步。



一邊快步走,一邊不停反覆思索。



不會的,他已經盡量加快完成任務,離開前也確認過附近沒有其他亡靈接引者活動,而且朗一一向聽他的話,不可能擅自接近海邊。



但,分明有人死了……





心頭惴惴不安中,男人已經接近朗一等待他的堤岸邊。



遠遠傳來的是喧鬧聲,充滿恐慌和懼怕的喧鬧聲……



呼吸霎時緊繃!男人不自覺跑了起來。



人群圍著堤岸一角,就那麼巧合的是朗一等待他的地方。



奮力向前,用力分開人群,男人傻立當場。



地上躺著一名瘦弱的男孩,蜷曲的手腳,蒼白如紙的臉色。一個身穿泳褲的男人不停重複著按壓胸腔和人工呼吸的動作。



那是心肺復甦術,通常只在危急的時候使用。四周的人都存著一絲希望,只有旁觀的男人知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朗一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身軀散出的是死亡的氣息。



是誰?是誰領走了朗一的靈魂?



該怪他。期限已到的人,若沒有亡靈接引者守著,其餘亡靈接引者便可以領走那人的靈魂。離開前他已經仔細探查過附近沒有其他亡靈接引者的蹤跡,沒想到他只離開一下子,就來不及了……



都怪他,他不該離開……明知道朗一是個超過期限而未死的人,就不該留他單獨一人。他應該不顧另一個任務才對,即使冒著引發上級注意,他都該緊守著朗一。



急救的男人經過一番努力,另一個男人連忙接替他繼續急救。



被替換下來的男人氣喘吁吁地環視四周:

「誰是他的親人或朋友?」



「我……」旁觀的男人往前踏了一步,開口才發現他的聲音竟然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楚……



急救的男人看著他,表情凝重:

「你是他的朋友嗎?」



「我……」「終」有點茫然,聽著由遠而近的救護車聲音,良久才擠出一點聲音:「我是他的看護……」



此話一出,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立刻追問:

「他本來就有病嗎?」



中年男子驚訝當中夾著一絲解脫的神情。為什麼?



「是……」他只能機械性地回答。



中年男子這會才一臉愧疚無奈地道:

「原來是這樣,剛剛我兒子不小心用小皮球打到他,沒想到他會就這樣倒下去……」



小皮球嗎?……對於每一秒都可能死亡的人,每一個狀況都會讓他死亡,那顆皮球只是在一瞬間化身為死神的鐮刀罷了。



「終」靜靜地看著中年男子,他知道這個父親借由朗一有病在身的理由,減輕了愧疚感,但,那又有什麼差別?罪魁禍首是他自己,他本該可以給朗一更好的結局,卻在不小心疏忽的情況下,給了最差的結果。



這是第一次吧!從他成為只懂死亡的生命之後,第一次,而且是在這樣無力的情況下,面對死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決定在情況許可下,讓將死的可憐人在獲得最大滿足之後死去,在那些人獲得滿足的同時,他心中那一角的遺憾就可以獲得片刻舒緩。雖然如此,每一次的結束,還是在他的心中畫下一道道傷,偏偏只有這樣的傷痛可以填補他心中的空洞。



心中的空洞,來自命運的無情,渺小的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對命運進行反叛,儘管這反叛,小得可憐。





救護車來了又走,海灘很快又再度充滿喜悅嘻鬧的氣氛。目睹死亡的人們會離開,沙灘上留下的腳印,即便再混亂、再深刻,也會被浪花和微風撫平。



這世上的一切,與己無關,終究容易被遺忘、拋棄……





曾經恢復歡樂的庭院,被濃濃的哀戚籠罩。



白幔在飄飛,一色蒼白的靈堂,冷冷清清。



幾片布幔、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人,年輕秀氣,掛著靦腆的笑容。



白髮蒼蒼的老婦坐在靈堂前,機械性地折著紙蓮花,只是折,從來不抬頭。



孤單的她,本就僅剩一個親人,但,這親人終究也棄他而去……



後事需要錢,她把什麼都賣了。至於之後該何去何從,她不在乎。



沒有了摯愛的小孫子,她的生命沒有意義。



孫子走了三天,她天天都在等,等著輪到她走。不過,最起碼,她會好好送孫子一程……



表面上看起來,是老奶奶支撐著朗一,實際上,朗一也是老奶奶生存的唯一執著。失去了任何一方,獨活顯得格外困難。





一身黑色筆挺西裝,「終」站在遠方,看著那方悽涼。



是他的錯……



他切切實實地站在這個地方,卻沒有人看得到他,只因為他不屬於生者的世界。



他叫「終」,是個亡靈接引者,平常人只有死亡降臨的時刻,才能看到他。而他,也只在執行任務時,才會現身。



他在這裡站了三天,視線沒離開過照片裡那張年輕的臉,那個思考深邃,用清澄的眼光看世界的少年。



人畢竟已經死了,他不該繼續在這裡停留。但是他走不開……



少年貼心懂事,有著比成人更堅定的意志,比成人更成熟豁達的思想,比任何人更能令他隨著時間越趨冰冷的心,再度感覺到脈動與熱度。



成為亡靈接引者之前,他也曾經是個重症患者,在心底深處渴望幸福和奇蹟。但最終,幸福和奇蹟還是遺漏了他,讓他帶著遺憾走入亡靈的世界。



死後,沒有天使,也沒有醜惡的死神,只是另一個亡靈接引者例行公事似地帶走了他。



遺憾並沒有隨死亡而消逝,堆疊在心中……卻無處排解。



遺憾有很多。



遺憾沒有機會過不一樣的生活,遺憾沒有機會補償愛他的人,遺憾他的價值只在死亡那一刻被記憶……而最後,死亡卻是這麼空白。生者、死者,都沒有獲得補償。



所以,他讓自己成了亡靈接引者。一開始,他想遺忘遺憾的感覺,拋棄令自己無法解脫的心結,但事實卻是,掌握死亡只能累加遺憾和痛苦。為了排解不斷累積的遺憾,他開始遊走在規則邊緣,衡量死者的狀況,努力讓生死兩方,都得到補償,儘管只是自我安慰式的補償也好。



到幾天之前,他都完美的執行,卻獨獨漏了一個同他過去一般悲慘,又讓他深深寄望著的少年。



一個孤苦的家庭,一對善良的祖孫,長年的病痛,擁抱生命的喜悅,只企求小小的滿足與幸福。



跟以前的自己很像……甚至超越。



朗一有他沒有的寬闊心胸,豁達地面對死亡。他的看開是因為全然放棄,朗一的看開,是因為決心把握最後一刻。正因為朗一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情,不自覺的,他將遺憾全移植到朗一身上,渴望藉由朗一,他可以擺脫無窮盡的遺憾。



他本已安排好了接下來的路,心中悄悄爭取時間,悄悄期待本就不該期待的奇蹟,如今,只有幻滅。



最後一刻,朗一在想什麼呢?「終」忽然好想知道。朗一怪他嗎?怪他不該離開?怪他不該連最後一刻替他減輕痛苦都做不到?



抱著這個遺憾與懸念,他被毀恨啃食,深深懷疑成為亡靈接引者的價值何在。



他補償了許多人的遺憾,卻補償不了,最接近自己的遺憾……



猶記得在醫院見到焦急趕到的老奶奶時,他連開口都做不到。



等醫生宣布時,他是等著的,等著老奶奶責備他。



但老奶奶卻只是淚眼迷濛地向自己道謝,謝他在朗一最後的階段照顧朗一。



他不值得被感謝!一點都不值得啊!



想到這裡,「終」胸口又是一痛。



每一次帶走一條生命,他都會有同樣的痛楚,不一樣的是,這次的痛,會成為「終」的遺憾,而且也許永遠都無法補償……



突然間,背後傳來一聲嘆息。



「你果然在這裡,終。」



「終」沒有回頭,他已經從聲音裡認出了來人的身分。他的接引導師,「門」。



「你可以處罰我,但是……我不想回去……」他已經累了,不想再去面對死亡了。



「門」皺著眉頭看著「終」孤寂的背影,有些微的氣惱:

「我勸了你那麼多次,為什麼你就是想不通呢?」



早晚必須親手終結,那就不要給予,這樣誰都不會痛!把一切看成生命的規律,他們只是完成生命規律的一個環節。其他的,不要去思索,不要去探究,日子很快就可以過去了。這樣的道理,「門」不知道已經跟「終」說了幾次……



為什麼?



「終」在心裡苦笑。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終」滿臉茫然。



要是知道為什麼,他早便能拋掉對目前的他一點都沒有用的堅持了!



一陣沉默之後,又是一聲嘆息:

「你怪『重』嗎?是他帶走那孩子的。」



「終」輕輕搖頭:

「不怪。」



這是亡靈界裡的規則,是他的疏忽,能怪得了誰嗎?



腳步聲微響,「終」眼角瞧見「門」來到他身邊。



「那就好。『重』很自責。」「門」微微鬆了口氣。



亡靈接引人裡幾乎都曾經是可憐人,只是像「終」那樣堅持著一個意念的並不多。「重」是個盡責的亡靈接引者,很容易就融入了跨越生死界線的身分,領走朗一的靈魂只是一個盡責的亡靈接引者必須做的事情。但當「重」得知內情,幾乎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終」。



進了亡靈界,活著時的記憶會慢慢消失,最後甚至忘記自己是怎麼死的。但「終」是異數,進入亡靈界那麼久,「終」儘管忘了許多細節,但是最須忘記的死前遺憾和痛苦,卻總是牢記著。許多亡靈接引者都知道「終」的狀況,同情的同時,也有些微的艷羨,羨慕「終」還能擁有「痛」的能力。



就是這樣複雜的情緒,所以知情的亡靈接引者對「終」總是盡量成全。「重」也是其中之一。正因如此,「重」才會為此自責。



「他沒有錯。」「終」淡淡地道。「重」也曾經是他接引的亡靈,他無法怪,也不能怪。



在這個世界,他才是異數,憑什麼責備他人?



聞言,「門」轉頭看著「終」:

「那就回來吧。」



既然明白「重」沒有錯,就該知道,身為亡靈接引者該做的是回歸死亡,而非逗留生者的世界。沒有任務在身的「終」已經許多天沒回來。曠職個幾天,他能幫著掩飾,多了,恐怕就不方便了。



「終」用沉默回答,只將視線牢牢地盯著靈堂。



見狀,「門」也跟著沉默了。



「終」不願意回去,他還掛念著那個死去的男孩……



「門」想說的他都懂。



他們是亡靈接引者,不應該對以前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生命痕跡,念念不忘。若不是他被以往的生命痕跡支配,一定能更坦然地面對亡靈。



他們只是接引者,若是把亡靈的期待和遺憾都承攬在身上,最後,他們將會無法承受,終致消滅……



「終」明白,過去的遺憾,他不應該緊緊抱著不放,但,他不是不放,是無法放。



他不會放,不懂放,更不知道怎麼樣才會讓自己學會放。……誰來教他放下?



學不會,又該怎麼放?



那股信念和遺憾,就像在他的靈魂上生了根,要刨開,談何容易?



「你……想去看看那孩子現在的狀況嗎?」良久,「門」終於又說話了。



或許給「終」看看亡靈的去向,可以讓「終」更清楚明白,死亡,不過是個歷程,生命循環的過程。



「終」一愣,怔怔地轉過頭,看著他的導師。



亡靈接引者只知死不知生,他們只能將亡靈帶到死者的世界。但是亡靈導師不同,他們可以知道亡靈去處,只是他們也遵循著不能洩漏的規定。



「……可以嗎?」「終」的聲音有點沙啞,發現內心竟然有種無法克制的渴望。



看著「終」期盼的眼神,「門」嘆了口氣,轉過身:

「走吧!只此一次,看完,你就必須回去,好好做好你的工作。」



看到「終」那晶亮的雙眼,「門」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拒絕了。或許,早在當初接引了那個哀愁善感的靈魂時,那股靈魂波長就已經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才會直到那個靈魂成了亡靈接引者,而他都已經升為亡靈導師之後,還是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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