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薩摩離開神殿時,已經是隔天清晨了。將近一天的時間,薩摩就這樣跟琉璃聊著,雖然看不見,卻像是就在眼前一樣。他告訴她,他如何得知她已經走了,又是如何離開王宮到伊闊利市,到了伊闊利市看到什麼,問到什麼、遇到什麼,快樂的、悲傷的、激動的全都說給琉璃聽。而琉璃則告訴他,她怎麼樣和圖甦交換條件,怎麼樣來到地下書庫,怎麼樣想念,又怎麼樣逼自己埋首書堆,快樂的事情不多,但是琉璃盡量將生活說得很輕鬆。只是,這樣又怎麼瞞得過聰明的薩摩呢?薩摩並沒有揭穿琉璃的話,因為,他知道,琉璃不想讓他擔心。如果不是預定中午圖甦就會返回王宮,薩摩實在不想太早離開。

回到寢宮,薩摩遇到耐達依等人。他們正憂心忡忡地在他的寢宮裡踱步。薩摩這才想起,因為尼路進入成年大劫的危險期,所以他轉而交代耐達依為他守著寢宮,免得讓人起疑。本來預定晚一點就回來,只是沒想到在那裡跟琉璃聊了半天一夜…。看來一定急死他們了。

「王子!」耐達依見到薩摩回來,快步迎上。他在寢宮已經為薩摩擋住好幾波人的來訪,包括靈珊和宇瀚夫婦倆。但時間越久,連其他四個夥伴都來了,就是王子還不見蹤影。雖然知道王子行事冷靜謹慎,但,這次可是去見琉璃哩!耐達依自己也保不定王子會不會因為太過想念而忘了時間。這可不!眼看過了一天薩摩竟還蹤影不見,正在焦急的當口,薩摩總算回來了。

薩摩看著眼前五位忠心的屬下,微微點頭致歉:
「讓你們擔心了!」

眾人看著薩摩,滿肚子的話想問,卻不知該先問什麼。最後,還是耐達依先開口:
「琉璃妹妹還好嗎?」眾人附和地點點頭,表示他們也想問這個。

薩摩走進寢宮,找到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先是倒了一杯茶,接著瀟灑輕笑道:
「還算好。」

有人開了頭,接下來也就好問得多。只聽班塔耶立刻接著問:「琉璃妹妹怎麼說?她為什麼會被藏到神殿去?」其他人又是附和地點點頭,這點他們也是很好奇。

薩摩捧起茶杯,啜了一口,視線落向窗外:
「交換條件!用預言、和永遠不見我,換留下來。」薩摩的語氣不禁帶著苦澀。所有不公似乎都是因為他的存在。一個繼承人的身分究竟還要為他帶來多少煩惱?

此話一出,眾人終於明白為什麼圖甦願意冒險將“後患”留在龍人族了。對圖甦而言,這真是一個相當划算的約定。不僅可以擁有琉璃的預言能力,還可以讓琉璃不能接近薩摩。錯非圖甦對他們離族之事過於輕忽,他們也真猜不到琉璃其實還在穆答烏普。

沉默當中,明斯克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王子有什麼打算?」

聞言,其他人又看向薩摩,似乎也很想知道薩摩的想法。他會帶琉璃離開嗎?要是這麼做了,那幾乎等於背離了龍人族,除非,王上承認琉璃的地位,但這似乎很難。如果薩摩最後真的選擇離開龍人族,他們肯定會跟著他,但是,他們能去哪裡?中央大陸?薩摩進得去,他們可不行。而且背離龍人族的薩摩必定會遭到龍人族長老們追殺,因為,除非目前的繼承人死了,否則長老們是無法再選繼承人的。也就是這種同時只會有兩位擁有圖騰印記的王族存在的限制,才使得龍人族的王權非常穩固堅定。私心上,眾人雖然同情琉璃的遭遇,但要是龍人族失去了薩摩這個有史以來最傑出的繼承人的話,那肯定是非常之可惜的。

薩摩聽明斯克這麼問,一時也回答不出來。這問題他在與琉璃說話時就已經想過了。雖然他跟琉璃說得堅定,事實上他自己知道,如果他這樣做,琉璃只會更自責。

見薩摩思索不語,眾人心情不免緊張起來。突然,一聲嘆息傳薩摩口中傳出:
「我不知道……..」要他放棄琉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要說能完全拋棄龍人族這個責任,那也是不可能的。他身上流著一半的龍人血,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不知道?!

聽到這個回答,眾人不由面面相覷。他們也許應該慶幸薩摩還沒拿定主意,但一向甚有主見的薩摩會這樣回答,可見他真的很迷惑。思及此,眾人又不禁心情沉重起來。

「再等等吧……..」薩摩輕聲道。

等等?!等什麼?眾人不解,恐怕就連薩摩也不知道要等什麼。等自己對琉璃放手?等圖甦接受琉璃?還是等琉璃開口要他帶她走?他不知道。


之後,圖甦回來了。薩摩知道,以圖甦的修為和敏銳的觀察力,要想瞞著他多次進出神殿,那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只好三天兩頭讓雙生變成一條小蛇溜進神殿,透過牠的眼睛看琉璃,透過牠的嘴巴與琉璃說話,琉璃也漸漸習慣對著雙生說話給薩摩聽。話題很多很廣,但兩人都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離開與否。

時間就這樣又過了三年。雙生在薩摩的訓練下,與薩摩的默契和配合度越來越好,一開始薩摩還需要集中精神才能追蹤雙生,到後來簡直就是心隨意動,一動念就能迅速進入狀況。

除了三更半夜放蛇找人之外,薩摩白天除了練功就是躲人。龐龐從一開始派人“關心”到後來親自來“關切”,薩摩總是能避則避。但龐龐就是神通廣大,外加膽大包天,除了練功她不敢打擾之外,就連薩摩跟尼路等人說話,或跟宇瀚夫婦聊天都敢大剌剌地要求薩摩陪他。一開始,薩摩看在她是圖甦乾女兒的份上,加上其他大人也紛紛推波助瀾地要他們多多相處,薩摩還會跟她敷衍幾句。到最後,真的受不了,只要看到龐龐一到,二話不說,隨即板起臉色走人。

這夜,薩摩正打算放雙生出去找琉璃。殿外卻傳出說話聲。薩摩心中納悶,連忙側耳傾聽。原來竟是宇瀚夫婦的聲音。殿外盡責的侍衛正轉達方才薩摩的交代,告訴宇瀚夫婦王子已經就寢。宇瀚夫婦見侍衛堅持不讓他們進去,只得交代轉告兩人找他的消息。

聽到兩人告辭的聲音,薩摩連忙起身發話:
「爹爹,媽媽,都進來吧!」

聞聲,侍衛不響了,低著頭,手一擺,讓宇瀚夫婦進入。宇瀚夫婦見狀,嘆了口氣,來到這裡,兒子都像變成別人的,連見個面都要通報。

兩人通過穿廊來到薩摩的房間,薩摩已然開門站在門邊等著他們了。
「爹爹媽媽很久沒單獨找薩摩了,今天這麼晚來有什麼事……..?」薩摩開門見山問。

聞言,靈珊瞪起眼,佯怒道: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薩摩一聽,苦笑著搖搖頭,不知道怎麼回答。

宇瀚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
「你別怪爹爹媽媽。在這裡,你是龍人族的王子,父親是王上。我們不好天天找你、指使你。」

在龍人族,親子之間的關係比較淡薄,尤其是王室。因為歷屆龍皇生育力太弱,因此繼承人通常會過繼到龍皇之下,成為龍皇對外宣稱的“兒子”。正因為如此,宇瀚夫婦雖然是薩摩的親生父母,卻也充其量因此提高他們的地位,對於中央決策並不會因兒子是繼承人而有特權。某個角度來看,這當然也是鞏固王權的手段,沒有王室身份的人不論什麼原因都不能干涉王權行使。儘管因為薩摩還有一個精靈人族繼承人的身分,並沒有正式過繼到圖甦之下,但是,在龍人眼中,有沒有這種儀式其實是差不多的。

薩摩當然也知道這個環節,因此,他在眾人面前,不論是行動還是對話都必須拿捏分寸。這當中,最不習慣的當然是靈珊了。他不像宇瀚在龍人的觀念中長大,認為兒子成為龍皇的“兒子”是一件榮譽。她是精靈人,精靈人從來沒有這種亂七八糟的例子的。在她想,兒子是她生的自然是她的,肯借他們龍人當王子已經很犧牲了。因此,靈珊幾乎每天都向宇瀚埋怨。

靈珊看著已經長高長壯的兒子,眼框有點泛紅:
「媽媽天天都想來看你,可你爹爹都不肯。說什麼,你在肚子裡是媽媽的,生出來了,一半是龍人族的一半是精靈族的,就沒我們爹爹媽媽的份。」說著,怨懟地瞪了宇瀚一眼。從剛剛那件事就可以證明這些話。他們身為薩摩的親生父母,要見薩摩,竟還要讓侍衛盤查。靈珊心中的苦澀可想而知。

靈珊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宇瀚見愛妻又為了這種事流淚,心中也是無奈。沒有兒子之前,總以為兒子能成為龍人族的繼承人士多麼無上光榮的事。之前還在中央大陸時,他也是這麼想。但是,一到龍人族,真正碰到薩摩當眾只能喊圖甦爹爹,卻不能喊他;跟兒子講話要執君臣禮;要和兒子見面要經過通報……,心中要說不難過,那實在是騙人的。只是他還有個根深蒂固的思想背景可以讓他勉強接受,但靈珊卻沒有。也難怪靈珊一天到晚吵著要回中央大陸了。

薩摩看父親安慰哭泣的母親,暗暗嘆口氣。一開始他也非常不習慣跟爹爹媽媽保持距離,只是,久了,竟也漸漸習慣了。他想,或許他天生冷血了一點。

「爹爹媽媽你們別難過,不管其他人怎麼想,薩摩心裡還是認你們的。」薩摩安慰道。

靈珊見兒子也在安慰她,有些不好意思。擦擦眼淚,靈珊笑了笑:
「瞧我!這麼不濟事!這點小事也哭。」

宇瀚拍拍靈珊的背,薩摩則是微笑以對。

「你今天的份可是哭完了,記得回房別再找我哭。」宇瀚開玩笑地道,惹來靈珊一記白眼。

「爹爹媽媽還沒說有什麼事呢!」薩摩提醒道。

「怎麼?這麼急著趕媽媽走嗎?」靈珊佯怒道。

薩摩聽靈珊又用這種話堵他,只得無措地抓抓頭。宇瀚見薩摩尷尬的模樣,呵呵笑了幾聲:
「別鬧了!你明明知道兒子不是這個意思的。」

靈珊聞言也笑了起來:
「是啦!我只是嚇嚇他!」

宇瀚又微微一笑,才言歸正傳地收起笑容道:
「今天爹爹媽媽來其實是想問一件事。」

薩摩挑起眉,好奇地問:
「什麼事?」

宇瀚夫婦對看一眼,頗有難色。薩摩一看,也知道可能不是什麼受他歡迎的事,否則宇瀚夫婦何嘗需要這般猶豫?宇瀚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道:
「我們想問問你對龐龐這孩子的看法。」

薩摩聽到“龐龐”二字,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也不願多說,乾脆直截了當地道:
「沒看法!」

靈珊嘆了一口氣,一副“你看吧?”的表情,繼續拿眼看著宇瀚。宇瀚也很無奈,只是受人所託,不想講也得講。因此輕咳了一聲,還是繼續道:
「聽說,龐龐這孩子很中意你……」

薩摩皺起眉頭,不等宇瀚說完就直接接腔:
「我不中意她!」

這話堵得宇瀚接不下去,好半晌才語氣無奈地道:
「薩摩………」

薩摩沒有絲毫軟化,直視著父親,嚴肅地道:
「爹爹媽媽,你們知道薩摩的想法,為什麼還問?是因為王上對你們說什麼嗎?」

靈珊與宇瀚為難地互看一眼。
「不能怪王上,他實在被龐龐煩慘了……」宇瀚解釋。

薩摩心中了悟。果然是因為圖甦,否則宇瀚夫婦對龐龐也沒什麼好印象,實在沒必要特地走這一趟來勸他。
「薩摩知道,所以薩摩並沒有和龐龐撕破臉。」薩摩平靜地回答。他認為他這樣就已是給圖甦面子了。

這下,宇瀚沒話了。只得拿眼看著靈珊,意思是要她接腔。靈珊見狀只得為難地開口:
「其實,龐龐那孩子除了驕縱些,也沒什麼缺點。而且,她也是王上的義女,說來身分也不低,長得又不錯,長袖善舞,你不妨跟她親近親近……或許……」

「媽媽!沒有或許!你們都清楚,她不只驕縱,還虛榮、自大!今天假使薩摩不是王子,她還會這樣纏著我嗎?」薩摩不客氣地反問。

宇瀚夫婦對看一眼,齊齊嘆口氣。他們都不敢保證。龐龐只跟達官貴族往來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其實,他們夫婦倆都不認為應該讓薩摩跟龐龐在一起,以薩摩的個性,絕對無法忍受這麼膚淺的女人!只是,他們受人之託,而這人又不是他們可以輕易拒絕的。

見父母一臉為難,薩摩語氣轉軟:
「爹爹媽媽,我只喜歡琉璃。其他女人,我不想要,再好我也不要!」

靈珊聽見薩摩簡單卻堅定的宣告,突然察覺,自己的兒子長大了!大到已經可以開始主宰他的感情了!對於這樣的薩摩,他們還能說什麼?站在父母的立場,他們總是希望兒子快樂的。

「薩摩,雖然你很喜歡琉璃,但她是噬巫,你有想過事情的嚴重性嗎?媽媽不希望你將來後悔。」雖然希望兒子快樂,靈珊還是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將琉璃可能引發的問題再講一次。

這一點,宇瀚也很認同。他也不希望薩摩往後陷入兩難的困境。雖然到時候他們做父母的還是會支持他,只是面對所有人的疑慮,畢竟還是太辛苦了。

薩摩當然也知道父母的苦心,但他心意已決,不可能更改。於是他堅定地抬起頭,試圖說服父母:
「薩摩知道!薩摩也想過。薩摩不認為琉璃會害我。以前,薩摩就跟琉璃在一起,並沒有因為她是嗜巫而功力減退。以前沒有,沒道理以後就會有。」

宇瀚夫婦聞言,也不敢確定到底噬巫對薩摩有沒有傷害。但是,見兒子這般堅持只要跟琉璃在一起,他們又能如何,拿刀架著他嗎?行不通的。薩摩從小就那麼有主見,這樣的方法只會將他逼離開他們身邊……。於是,夫婦兩個人只好安撫薩摩應付應付龐龐,在薩摩勉強答應之後才離開。

侍衛送走宇瀚夫婦之後,又折返垂首站在薩摩三丈遠處。薩摩坐在桃木椅上,本在思索應該如何才能解決父母目前這般尷尬的立場,卻發現侍衛站在遠處,垂首不動,不像有事稟報,倒像在等候他的指示。

「為什麼不退下?」薩摩饒富興趣地拿眼瞧著那名侍衛。

侍衛雖然大半時間都在王子寢宮執勤,但也沒幾次機會和薩摩面對面講話,因此一聽薩摩開口問他,心中一緊張,連聲音都發起抖來:
「屬……屬下…來領…..領罪……。」這卻不能怪他沒用。因為能夠成為王宮侍衛都是族中精英分子,只是一來薩摩那張俊臉,不分男女老少都不能倖免,二來薩摩王子的身分在龍人心中尊貴異常,兩種因素讓這名侍衛在薩摩面前手足無措。

薩摩聞言倒是納悶了,忍不住好奇地問:
「你何罪之有?」

侍衛一聽薩摩的問話,神魂立刻歸位,恭敬地回答道:
「屬下不應阻擋先生和小姐進來。」宇瀚和靈珊身分特別,除了王上與長老外,皆不可直呼其名,因此眾人都用“先生”“小姐”來稱呼他們。

此話一出,薩摩興趣來了。只見他雙眼精光閃閃看著垂首恭立的侍衛。好半晌,薩摩突然岔開話題道:
「抬起頭來。」

侍衛一聽,全身明顯一震,但還是抬起頭。薩摩仔細打量這名侍衛,發現他有一頭栗色短髮,一雙藍色眼珠,和端正的容貌。本該相當活潑外放的相貌卻一臉肅穆,一看就知道和玩世不恭的耐答依不同。
「你叫什麼名字?」薩摩問。

侍衛愕然半晌,才受寵若驚地回答:
「屬下是副侍衛隊長,滅。」

這名字倒是簡潔有力,薩摩輕輕頷首。起身走向窗邊,吸了一口夜晚的涼風,澄淨略為焦躁煩悶的心情之後,才回頭開口道:
「你很盡責,並沒有做錯。」

滅一聽,更是恭敬地道:
「謝王子不罪之恩。」

聞言,薩摩忍不住笑了起來:
「滅…這哪有什麼恩惠呢?你沒罪,當然也沒有寬恕的問題了。」

看來滅的性格就是這樣固執,薩摩這番話說完,他照樣道謝起來:
「謝王子教導!」

薩摩拿他沒辦法,苦笑一聲,揮手讓他退下。待滅的身影消失在過道之後,薩摩的眉頭又忍不住慢慢聚攏起來。他是不是應該找一天跟圖甦好好談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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