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食館,又走了一會,薩摩突然停在一棵樹下,回過頭來。平靜的雙眼射向耐達依,淡淡問:
「你做錯什麼?」

耐達依一愣,茫然地看了眾人一眼。尼路等人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寒和滅則沒有表示意見,只有塔巴一臉驚訝。他不知道耐達依他們這些銀階龍人為什麼要對一個精靈人這般恭敬。

耐達依低下頭,仔細思考了好半晌,還是搖搖頭道:
「耐達依不知道!」

薩摩靠上樹幹,沒有講話,似乎還想等耐達依自己想清。

「是因為耐達依生事嗎?」班塔耶解圍地問。

薩摩搖搖頭,否認:
「我既然讓你們跟來了,就不怕你們生事。」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耐達依腦中靈光一閃,似乎想到點什麼,本想開口問,卻聽到後方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細數一下,五個人!是那桌人沒錯。發現這群人已經跟來,耐達依不禁臉色一變,詢問地看著薩摩。

「他們……」耐達依遲疑地道。

其餘眾人也查覺了,所以都將詢問的目光投向薩摩。等著薩摩作決定。

薩摩微一思索,隨即點點頭道:
「沒關係,讓他們知道。」既然要把他們收下,那麼遲早還是要讓他們知道。與其之後得知秘密才讓他們知道身分,不如現在讓他們知道,若不能為己所用,要處理也簡單一些。

既然薩摩已經做好決定,耐達依也不再顧慮,隨即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是因為屬下將王子的私事說出來嗎?」

此話一出,眾人都很平靜,只有塔巴大大地嚇了一跳,神色不定地站在那,手腳都像沒地方放似地,全身不自在。王子?是什麼的王子?塔巴滿腦混亂。

薩摩將目光微微掃過塔巴,塔巴一驚,連忙身體打得筆直。
「這是事實,沒什麼不能說的。」薩摩淡然道。

耐達依聞言,更加迷惑了。不是這個原因,那他到底哪裡做錯了?

薩摩見沒有人知道,只得反問道:
「那個男人身邊的少年是什麼人?」

經薩摩這麼一問,眾人突然想起在飯館中所聽到的消息。眾人都是聰明絕頂,這一提點立即省悟。耐達依首先心虛地垂下頭:
「里爾公國首席預言師的獨生子。」

薩摩見眾人這麼快想通,不禁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道:
「既然他是預言師的獨生子,毫無疑問的,他會預言。這就表示我們的身分在他面前並不一定是隱密的!」

眾人早已想及,但這會被薩摩直指而出,還是心頭忐忑。惹事事小,只要佔住理倒也不會有什麼麻煩。最大的顧慮是,他們絕不能洩漏身分。所以耐達依做錯的事情便是,忘記身分暴露的風險,輕易引起注意。

薩摩將炯炯的目光射向耐達依:
「如果你要動手,首先必須先除掉那個少年。但是,大庭廣眾之下,這點行不通。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在不能確定那個少年已經無法預言之前,不要與他們有太多接觸!讓他一懷疑我們,他就一定會查我們!」

耐達依低著頭,二話不說,曲膝而跪:
「王子!屬下錯了!請王子指示如何補救。」

薩摩皺眉,伸手一拉,扯起了耐達依道:
「不要動不動就跪!既然我已經注意到這一點,我還會讓他成功嗎?」說著,薩摩揚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有跟琉璃一起研究預言的經驗,知道預言是將體內離子與體外離子接觸,利用思想為媒介,來達到暫時的穿越時空。要知道薩摩等人的身分,只要時空回溯就不難知道。既然曉得,要阻止這個功力不怎麼到家的預言師後代,那還不輕鬆容易?只要切斷那人體內外離子的聯繫,預言便非中斷不可。所以他在當時便利用精靈傳訊的原理,發出一道聲波,騷擾那位少年的腦部,強行阻斷預言。妙的是,少年當時只會覺得耳鳴,絕不會想到是有人刻意阻斷預言。這方法薩摩本來只在心裡推估而成,沒想到一實驗,倒也頗具效用。薩摩利用這方法讓少年無法預言之後,又悄悄發動水系魔法中的冰結術(註),讓水分子侵入那顆透明晶球,到達中心之後發動結冰,瞬間破壞晶球內部。如此一來,少年等若擁有一顆完全無用的晶石。

聞言,耐達依驚喜地抬起頭:
「王子?」

薩摩點頭輕笑:
「我剛剛已經阻止他的預言,順便輕輕一下,破壞了他抱在身上的晶球內部。往後,這晶球看起來完好無缺,但他休想再用它來預言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忍不住笑了。

「這招真絕!」尼路讚嘆。

「這下子,我們以後就可以盡情整那個不知死活的相國公子了。」班塔耶愉快地道。

薩摩但笑不語。轉眼發現站在一旁的塔巴,全身打得筆直,先是一怔,接著奴嘴示意耐達依解釋。耐達依立刻趨向前,扯著塔巴的耳朵,低聲解釋起來。

薩摩見耐達依已在解釋,便將視線落往斜前方的一棟民宅,道:
「我們已經說完了,你們也可以出來了。」

早已發現他們到來的眾人,自然也將目光投向同一個地方。眾人當中唯一不知情的塔巴現在正在努力消化他得到的訊息,沒空驚訝哩!

一陣寂靜之後,五個人一一從民宅牆後走出,臉上帶著驚訝和尷尬。

薩摩本已起了招纳之心,因此毫不責備他們的窺視,寬容地微笑:
「我想你們應該有話要跟我們說。」

薩摩印象中是這群人老大的棕髮男子,率先上前道:
「我姓梅,單名一個里,剛剛看到各位教訓了那個貴族,心裡覺得痛快,心下仰慕,所以才跟了過來。」

一番介紹之下,原來黑髮男子叫做斐影,奇異地有一雙人族少見的綠眼。眉上長痣的瘦弱棕髮男子叫做風倪,時常緊抿的嘴唇說明他似乎是個意志堅定的人。金髮的男子叫做月樊,那雙靈動的雙眼倒像隨時都在想一些出人意表的點子似的。最後一個淡棕髮的男子叫做雪彌,這個人非常瘦,瘦得像是風吹就要倒了,看起來有點神經兮兮,但那雙沉穩的眼神卻說明了他內斂的性格。

他們一邊跟薩摩等人打招呼,一邊還帶著迷惑的表情。有了方才聽到的片段,他們對眼前這人的身分大有疑問,所以一時不知該以什麼態度對待才好。

薩摩看到他們眼中的疑懼,於是主動說明:
「正如你們剛剛所聽到的,我是龍人族的王子,同時我有一半的身分是精靈人。」

梅里等人聞言都露出吃驚的神色,雖然已經猜測過“王子”的意思,但是真正得知眼前俊美無儔的年輕男子竟是龍人族的王子時,還是很驚訝,更別說這人竟有一半是精靈人。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常識,精靈人怎麼可能成為龍人族的王子?

薩摩能明白他們的吃驚,但這之中的曲折緣由卻是不方便解釋。所以儘管梅里等人有滿心疑問,薩摩也僅是淡淡交代道:
「這中間有許多曲折,不好解釋,你們只要知道這個身分就可以了!」

對方都這麼說了,他們能表示什麼意見?於是梅里等人只得點點頭。

見梅里等人答應不追問,薩摩隨即要求道:
「這個身份不能讓人知道,以免引發兩族衝突,希望你們能為我保密,可以嗎?」

這點梅里可以理解。要是讓人知道龍人族的王子竟然到人族來,不被說成另有居心這才奇怪。想到這,梅里不禁在心中猜疑起來,難道這些人真的另有居心嗎?

「你們…..為什麼到這裡來?」梅里猶豫地問。

聽梅里這麼問,薩摩嘴上輕笑,心中則是暗暗讚許。這人不糊塗,這麼快就想到要探詢他們來到人族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想知道人族的武功魔法和我們族有什麼不一樣,此外,我還想研究人族的兵法。」薩摩說出了部分的事實。

梅里點點頭,這點合理。大部分的龍人來到蘭普頓摩武學院都是為了學習人族的某些技能。因為,人族雖然武功魔法成就上不如其他族,但是他們的確發展出了許多不可小覷的技藝。千百年下來,就連武功魔法也自成一格。但是,要得知這些難道需要王子親自冒險到人族來嗎?梅里心中還是有點疑惑,但想來在學院裡除了學習也不可能再得知什麼大秘密,也許真是自己多疑了。才剛釋懷,梅里隨即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願意讓他們這些“人類”知道這些秘密?再者,從他們剛剛的神態看來,他們應該早就發現他們跟在後面。若是如此,那麼他們大可以不在言談中洩漏身分啊?但他們為什麼在明知道被窺視的情況下,還願意透露身份呢?如果他們不透露,那麼即便己方想破頭也無法猜出他們的真實身分啊!疑惑一個接一個,任梅里聰明絕頂,還是猜不出這些人的想法打算。

「你……為什麼願意讓我們知道這些事?」梅里帶著迷惑問。

薩摩微笑不語,倒是班塔耶精乖,上前鼓起如簧之舌,滔滔不絕地解釋:
「我們王子在食館時已經注意到你們了!他說,你們是人才,品行也很不錯,值得結交。他願意交你們這個朋友。至於你們需要的幫忙,我們也可以盡量提供。」

此話一出,梅里等人不禁滿臉訝色地對視。他們在食館的座位與他們離得那麼遠,難道他們說的話都落入這個年輕男子耳中了嗎?梅里不敢相信,於是選擇謹慎地試探:
「讓你見笑了!我們只是想避免不必要的衝突。」這話模擬兩可,對所謂的“衝突”更是交代不清,若不是真的聽到他們先前的對談,絕對想不到他們指的衝突是與貴族的衝突。這當然是在試探薩摩等人是否真的聽到他們的談話。

聽到梅里這麼客套的回答,薩摩也沒讓他失望。只見他嘴角詭異地揚起,回答了一個很明確的暗示:
「離貴族遠一點的確是個明哲保身的好方法。」

梅里聞言,一臉尷尬,知道不僅己方的談話的確被這個年輕男子聽去,就連自己試探的意圖也被對方看破。若是他知道,聽到他們談話的不只薩摩,還有尼路等七人,恐怕還會更驚訝。

「王子真是厲害,梅里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梅里對著薩摩恭敬一禮。

薩摩露出見面以來最像笑容的微笑,雙眼射出毫不掩飾的激賞:
「我很欣賞你的才智,更欣賞你們收集資料、分析資料的能力。為了你們的這點不凡,我們很樂意交個你們這些朋友,往後,我們有話直說,不必客氣!」

梅里聞言,尷尬盡退,取而代之的是佩服。不僅是他,就連他身後的四位同伴也打從心底露出尊崇激動的表情。他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貴族,沒有架子,懂得欣賞他們的才能,而不將之視為偷雞摸狗的下流技藝,這怎不讓他們有如獲知音的感動呢?

「蒙王子不棄,往後如有需要用到我們這些上不了檯面的能力時,請務必開口,讓我們略盡綿薄之力,協助王子。」梅里謙虛地道,身後的四位夥伴也連連點點頭。

薩摩搖搖頭,略顯不悅地道:
「我們當朋友別說這些你尊我卑的話,我的人族化名是摩耶,往後你們便叫我摩耶吧。」

梅里等人又猶豫了一會,見薩摩神色堅定,最後只得輕輕點頭,算是答應了。偶然的結交,使得原本默默無名的五人,往後成了薩摩重要的臂膀,多次協助薩摩掌握對戰先機。這是薩摩在與他們結交時所料想不到的。


眾人另尋僻靜之處細談之下這才知道,梅里等人來自巴耶帝國東大陸神跡密林附近的幾個村落。這個村落的人是由巴耶帝國各地的窮苦人所組成。他們的先祖都是千里尋藥的人,聞神跡之森之名,不遠千里,熬過旅途的折磨才來到神跡之森。病治好了,乾脆便在森林里落戶,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幾個小村落。

原本,村中人靠著神跡之森當中豐富的野果和林間偶有的空地耕作維生,日子雖不富裕倒也平安。八年前劇變之後,村人們開始在神跡之森附近失蹤,林間空地的耕地所種的作物也不知為何怎麼種都不會長大。林中野果也越結越少,聽說,就連神跡湖四周的稀有藥草也減產許多。就因為這樣,村民的生活陷入困境。可偏偏,這時,長年採集藥草牟利的貴族富豪們也因為採藥工人莫名折損,多次增員無效之後,將念頭轉向了這群窮困的山民身上。貴族、富商、軍隊勾結,逼著窮苦的山民們冒險進入神跡湖採集藥草。村民人在這樣衣食無著的狀況下還要無償地為這些貴族富商們工作,生活得更苦了。可奇怪的是,這些山民不像貴族富商所派出的專門採藥工人,老是一去無回,相反的,他們經常平安歸來。就因為這樣,貴族富商們更是看準這群“有效”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被逼進神跡湖採藥。

梅里等人在這種壓迫下,不甘受欺曾多次反抗,但平凡的山民怎鬥得過與軍隊沆瀣一氣的貴族富商們?這樣的反抗自然只是多了幾頓毒打。許多村民為了逃過他們的壓迫,有時一去就乾脆不再回來。短短一兩年,神跡密林的村民剩不到一半。於是就在五年前,梅里約了附近村落不甘受欺的同齡孩子,趁著夜色,逃出監控。不分日夜往西走。因為,他們聽說,西邊有一個很繁榮很繁榮的都市,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

五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他們只是想快點賺到了錢,學到武功,回家鄉去打跑那些仗勢欺人的惡人,幫助村人們改善生活,不要再過那種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因此,他們開始到處打零工,一分錢一分錢地攢。期間當然遇到不少地痞流氓的欺侮和勒索。久而久之,他們學會隱晦,學會隱藏他們的個性與光芒,學會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年顛沛流離的生活雖然存了一點錢,但是,開始懂事的他們知道這些錢不夠!就在這時,他們遇到他們的師父,一個吟遊詩人。他說他叫無名氏,從不承認是他們的師父,只說,他願意教他們如何達到他們的心願。連續三個月,五個孩子跟在吟遊詩人身邊。無名氏教會他們如何運用他們的能力來提高所賺的錢,告訴他們許多在人族生活的重要技巧,和許多權貴之間權力角力的現況。他甚至還教他們強身健體的法門,使他們體力耐力大增。三個月後,無名氏悄悄離開,而五位孩子只得繼續他們的旅行。

運用無名氏所教給他們的東西,五個小孩開始以販賣消息維生,竟意外地收入頗豐。而歸功於他們隱晦的功夫做得到家,總算多次躲過有心人的注意。終於,去年,他們賺齊了他們的學費。蘭普頓魔武學院學費不低,但比起其他幾間學院,顯然要“平價”許多。加上,學校又是學武的最佳管道,因為沒有人願意無緣無故教別人武功,因此,進學校就是最佳的選擇。五人於是決定報考,也就是這個決定才有薩摩等人之前在食館聽到的東西。

薩摩等人知道梅里等人的遭遇後也不禁佩服他們。在倍受迫害的環境中,難得他們竟沒有自暴自棄,反而積極地想解救其他人。為了這個目標,十幾歲的小孩子竟離鄉背井,獨自在外熬過了這麼多年。敬佩之外,薩摩也不禁好奇,神跡密林裡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人會無緣無故失蹤?


註:冰結術,一種具有延遲施展效果的法術。利用水系與冰系法術的同源性,發動當時鼓動水元素,由四周往中心集中。再以旋轉壓縮原理,短時間轉成冰系魔法。冰結術通常用來快速破壞建築物,也可用來破壞人體結構。但容易因為集合水元素入侵較為緩慢,而為人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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