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渾沌中,薩摩的意識飄飄蕩蕩……

都結束了嗎?

神劍和魔刀抽離之後,意識中心瓦解得非常快,薩摩也在這樣劇烈的震撼下醒了。只是他沒有機會搞清楚狀況,就眼睜睜看著神劍、魔刀失控對撞,然後……瓦解一切!

神王呢?魔王呢?已經完全消失了嗎?薩摩迷惘著。

最後一瞬間,神劍和魔刀交擊的巨大能量,讓魔王和神王這兩個主要宿主接收了!也陰錯陽差地為薩摩擋住了絕大多數的能量衝擊。薩摩甚至是親眼看到他們,一點一滴消失,臉上帶著的,是濃濃的憾恨。在能量緊接著吞噬他時,他還能感覺他們傳遞出來的不甘。

誰想到一個驅魔儀式,會是這種結尾呢?

之後,薩摩就一直在這片渾沌中流浪。

他該去哪裡?他死了嗎?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呢?看著眼前灰白色的扭曲世界,薩摩停下腳步,不知何去何從。

他所掛念的一切,現在都沒了。沒有了目標,薩摩恍惚著……

其實這樣結束也好……身具龍人和精靈人相斥血脈的他,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如今糾纏了他十幾年的神王和魔王已經消失,那些高等神族和魔族也傷亡殆盡,再也威脅不了精靈人族和龍人族!他心中總算無牽無掛,也能安心的走,不是嗎?

或許,就此飄蕩下去吧!不需要去找死後的世界了。因為,就算找到了,他也無顏見等若死在他手裡的父母親……

這才是最適合他的結束。薩摩笑了起來,卻沒有聽見自己的笑聲。

這麼一想,薩摩不想找了。靜靜地在這片渾沌中,任意識飄來盪去……

漸漸的,薩摩感覺自己的意識有些消散。

他連這一點思考能力都要消失了嗎?

消失了也好?不用想,也就不會痛……

就在薩摩打算放棄所有思想能力時,輕輕的聲音在這片渾沌中響起……

『摩哥哥,你要是回不來了,我也會跟著你一起走……』

『所以,你一定要回來……』

明明沒有了心臟,薩摩卻清楚感覺到心臟瞬間的緊縮。

這是……誰的聲音?為什麼會讓他有種心酸心痛,糾結著不肯放鬆的感覺?是誰?……是誰呢?

薩摩的思緒混亂著、混亂著,接著一瞬間,一雙帶著期盼與憂愁的美麗藍眼,佔領了他所有意識。

是琉璃!

琉璃呢?

薩摩終於想起,那個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他最愛的女人……

他想起琉璃在最後一刻,還留在他身邊!

琉璃也死了嗎?也跟他一樣嗎?

想到這裡,薩摩慌了!

他可以看淡自己的生死,卻無法接受琉璃也將消散於這片無邊無際的渾沌中。

不!他要找到琉璃!他相信,琉璃也一直在找他!找不到他,琉璃一定很慌張、很傷心吧!薩摩想到那雙藍眼蓄著淚光,就不禁心頭絞痛……

『琉璃……』薩摩開始呼喊,也不管聲音在這片渾沌中迅速消沒。

不再任憑意識飄蕩,薩摩開始在這片不辨方向的渾沌中找尋琉璃。他只希望,他還能找尋到一絲半點琉璃的思緒,讓他可以在最後這一刻,陪伴著她。


渾沌之外,明斯克和皮喇陸續清醒,耐達依、班塔耶和漢斯或許因為本來就有傷在身,一直沒有清醒。只是如今分秒必爭,尼路等三人在清醒後的第二天,才終於恢復一點行動力,連忙利用這點力量,靠近巫蘭薩和魍丹,治療之後,稍有力量,又拖著耐達依等人治療。只是,巫蘭薩和魍丹本來就要應付能量的流失,可以用來治療眾人的力量實在有限。一開始只能吊著眾人性命無虞,之後恢復的速度,就一直緩慢得令人心急。直到第七天,傷勢較輕的尼路、明斯克和皮喇總算有力氣可以講話,只要時間不長,也已經可以四處走動,至於耐達依等三人則依舊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利用這一點行動力,尼路等人連忙找尋食物。沒有真氣當基礎,飢餓毫不客氣地摧殘他們的胃腸,為了恢復元氣,說不得還是得找食物的。

第十天,耐達依等人也可以坐起身了,眾人到此都可算鬆了一口氣。巫蘭薩和魍丹,總算撐過最耗費力量的階段了。

這天晚上,眾人圍在火邊,火堆上方串著一隻隻自天上打下來的飛鳥。火光在眾人臉上打上光亮,同時也留下陰影。

「外頭現在怎麼樣?」耐達依靠著牆問。因為受傷,大半時間他都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清醒了,可以說些話,就想問問狀況。

尼路沉默了會兒,才苦笑著道:「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人、沒有樹、沒有房子。我們現在這個地方,已經算是最完整的了。」

耐達依掃視這座幾近全毀的宮殿,無法想像外頭其他地方,會是什麼樣的一片荒蕪。

「你們如果沒有結界和我們兩個擋著的話,也會像這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巫蘭薩的話提醒了眾人死裡逃生的事實。

那麼高密度的能量衝擊,足以瞬間分解所有血肉之軀。也就是說,能量失控的同時,這島上所有生靈,不論是入侵者,還是防守者,通通在那一瞬間,湮滅……

「那王真的……不會回來了嗎?」班塔耶遲疑了一下,終究說不出「死」那個字。

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那種毀滅的力量,中心還是薩摩,即便神王魔王再強,薩摩終究還是血肉之軀,不可能有機會活著……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人願意說出口。要是說了,就好像真的結束了……

詭異的沉默中,尼路只好輕咳一聲,轉向巫蘭薩:「那個背叛的人,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為什麼還要讓他參加驅魔儀式?」雖然是為了轉移話題,但這也的確是他這段時間一直懸宕在心裡的疑問。

那個背叛的人,指的自然就是啻波。啻波的背叛在整件事情裡,不僅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更似乎也是魔族行動的背後牽引者。

如果沒有人想到也就算了,偏偏從一開始,巫蘭薩就表現出對啻波的不信任感,既然如此,又為何要讓啻波參與?如果沒有啻波,也許,驅魔儀式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此話一出,就連冷淡如魍丹,也忍不住露出注意聆聽的神態。

神族裡,曾經出現不夠臣服,或者企圖與神王並駕齊驅的人,但是,像啻波那樣,意圖攻擊神王奪取神劍,甚至洩漏神族機密,這種近乎全然的背叛,根本就是絕無僅有。所以,當初他得到消息時,還遲疑許久,待見到碧琉城的確只留下了磐天,他才有幾分肯定,也才有流亡之島之行。

神族這次委實敗得冤枉。驅魔儀式本是機密,誰想到神族竟然會嚐試驅逐魔王這樣高危險性的儀式?更別說高等神族離開碧琉城時小心機密得讓人無法追蹤。若不是啻波洩漏消息,也許今日結果應該會改寫了。

這個問題讓巫蘭薩一愣,隨即嘆了一口氣:「不是猜到,而是他從誕生開始,就具有背叛的高度可能。」

「為什麼?」尼路追問。巫蘭薩的回答出乎眾人意料。

巫蘭薩的眼神瞬間遙遠起來,慢慢說出了神族裡最大的秘密:「每一個神族,誕生的第一件事,就是交由神王命名……」

神族人數特別稀少,對每一個族人都是密切掌控,與魔族初誕生,總是自由流浪不同。

「說是命名,其實也是為了去除神族的雜質。因為生成環境的關係,每一個初生神族體內都有或多或少的雜質。這些雜質會使神族人容易情緒化,心思不夠端正,甚至能量不夠純正。神王趁著命名時,為所有初生神族去除雜質。」

「啻波誕生的時候,王就看出他有成為超高等神族的潛質,但同時,他體內也有比其他神族還要多的雜質。這是很不尋常的。通常雜質越多,潛質會越差,但啻波的能力卻好像沒受到雜質的影響。甚至,啻波表現出來的,是比任何一個初生神族更加純正的神態。」

「加上當時,神族和魔族交戰,因為性格的關係,神族總是處於被動的一方。王開始懷疑,去除雜質是不是真的那麼必要。所以,他決定要做一個實驗。這個實驗就是,選擇一個初生神族,不去除雜質。他希望沒有去除的雜質,可以稍微改變神族的性格……」

巫蘭薩頓了一頓,看向眾人:「啻波就是那個實驗品。」

這件事情過於出人意料,眾人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我比誰都清楚那些雜質的影響,我絕對相信啻波會反叛,但是我那兄弟就是不相信。」巫蘭薩突然恢復慣有的沒大沒小口吻:「當然啦!前幾千年都是他對,所以,之前決定驅魔儀式時,他還是決定讓啻波參加。」

說到這裡,巫蘭薩又嘆了一口氣:「他說,實驗做到了這階段,斷斷不可能放棄。我告訴他,啻波暗中培植勢力,他卻還是相信,神族本身具有的特性,會壓過雜質的影響。結果……」

結果當然是失敗了!賠上神族魔族的精英,轟轟烈烈地失敗了……

「這不合理。」尼路遲疑地問:「既然你都清楚雜質的影響了,沒道理神王不清楚啊!」

巫蘭薩對這個問題,丟出了一個讓人更加迷惑的回答:「因為我和他本質不同。」

本質不同?神族不是應該都是一樣的嗎?

見眾人一臉迷惑,巫蘭薩露出一個笑容,看起來有些邪氣:「神王長期累積雜質,累積的速度快於抵銷的速度,雜質在神王身上自然不算什麼,但多少會干擾他。為了擺脫那些雜質,他只好分出一部分的力量,連同那些雜質,共同創造了我。所以,我是神王的一部分,但是,卻也是吸納雜質的那一部分。」

聞言,尼路等人總算可以理解,為什麼巫蘭薩在神族裡會是那麼奇怪的地位,神王過分縱容他的原因,也在於此吧!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巫蘭薩對神王的稱呼,總是兄弟來、兄弟去的,畢竟,他們嚴格說起來,是同一個個體。但是,既然巫蘭薩由雜質組成,那……

「既然如此,為什麼……」尼路本想問,卻又忽然覺得問出來似乎不大恰當,硬生卡住。

儘管如此,巫蘭薩還是看出尼路的疑惑:「你想問為什麼是啻波叛變,而不是我嗎?」

尼路尷尬一笑,輕輕點頭。

「我畢竟是神王的一部分。」巫蘭薩自豪一笑:「更何況,你以為我那兄弟為什麼要讓我當聖殿看守者?」

尼路懂了,看來就是神王以及聖殿的力量,讓巫蘭薩不被雜質影響。

「就是因為我一直和雜質共存,所以我比誰都清楚雜質的影響,絕對沒有我那兄弟想得那麼簡單,偏偏他不相信。」巫蘭薩末了,還是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這一切也可算是神王一手造成?尼路等人真不知該不該怨恨神王……

突然,巫蘭薩長嘆一聲:「不過,現在說這些也來不及了。」

是啊!現在這種情況,根本連讓神王懊悔的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神族的特性,巫蘭薩沒感傷多久,一會兒又轉向尼路眾人問:「那你們呢?有什麼打算?」

尼路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其他同伴,語氣堅定地道:「我,要等。」

「等什麼?」巫蘭薩眉頭一皺。

尼路轉向那片在夜晚發著微光的渾沌,認真地道:「王在那裡,王妃也在那裡。」

此話一出,耐達依首先附和:「我也要等。」

尼路和耐達依開了頭,其餘四人也紛紛表示要留下來等待薩摩和琉璃歸來。

巫蘭薩視線掃過六人,卻發現人人表情堅定,沒有匆促決定的不確定。

「他們不可能活著了。」魍丹冷冷地點出事實。

當初能量失控的威力他們再清楚不過了,他們在外圍尚且受到那麼大的傷害,居中的薩摩和琉璃只怕在那一瞬間,就灰飛煙滅了……

這段時間以來,魍丹不時企圖在那片渾沌中感應魔王的存在,卻都毫無所得,不得不逐漸放棄一開始還抱持著的微弱期待……

魔王都不存在了,何況是那個區區的人類呢?

這個可能性,尼路等人很顯然已經想過了,所以當魍丹說出口時,尼路等人不僅沒有猶豫,還似更加堅定:「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都會繼續等。」

魍丹眉一皺,就待打破尼路等人可笑的堅持時,巫蘭薩卻搶在前頭道:「既然如此,龍人族怎麼辦?」

巫蘭薩不忍心奪走眾人僅存的希望,只好婉轉提醒。

聞言,尼路等人有片刻的遲疑,幾個人交換了眼神,隨即,尼路轉向巫蘭薩道:「如果你們出去了,能否麻煩您待為轉告龍人族和精靈人族。我們會在這裡等待王和王妃。」

見說到這裡,尼路等人還不願意走,巫蘭薩知道多說無益,長嘆一聲:「好吧!我會轉告。但是,你們也別太堅持了……」

他其實能夠體會尼路等人的想法。如果不是拋不下神族,如果不是留下來對他太過致命,他也想留下來等。儘管知道希望渺茫,卻也放不下這一丁點的希望。

但是,留下來就一定能等到嗎?也許只是無止境的等待啊!


渾沌中,薩摩的意識不知道漂流多久,心心念念的都是琉璃的行蹤。這段時間,他撿了好多個意識,卻都不是琉璃……

一個個的意識早已聚成了一顆小球,卻都不是琉璃。

尋著、尋著,薩摩忽然捕捉到一股淡淡的意念,有憂愁、有不捨卻很溫柔。

是琉璃嗎?

薩摩發了瘋似地追逐那道飄移的意念,終於找到那個在灰白中散著淡紅色光芒的意識。閃閃爍爍,似乎就要消失……

越接近,薩摩就越肯定,這的確是琉璃。他甚至恍惚聽見琉璃呼喚他的聲音。

『琉璃!』薩摩緊緊擁抱這個意識,不願鬆開。

他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你感覺到我了,對不對?琉璃?』薩摩喃喃自語,感受那淡紅色光芒逐漸明亮,逐漸活躍,他知道,他終於在琉璃完全消散之前,拉回她了!

他不會讓她消失的。

連薩摩自己都沒發現,現在的他,為了這點堅持,不僅意識凝而不散,還隱約出現了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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