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Ⅱ-─寒星之慟】

東大陸道南鎮一處僻靜大宅裡,前王后寒月坐在院落的長椅上,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后,夜深了,請早些歇息吧!」貼身侍衛在寒月身後三步處躬身道。

有時候入了夜,寒月會突然屏退所有侍女,只讓這個來自故約塔公國的貼身侍衛陪著。眾人總是猜測,這時候的寒月,應該是在悼念消失的約塔公國和死去的妹妹,但真正的原因,只有這名貼身侍衛知道,但他也清楚,這個秘密他會帶到墳墓裡去,絕對不說出口。

寒月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明天就半年了吧?」

寒月身後的侍衛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是的。」

寒月抱著偌大的肚子站起身,也許是坐久了,有些兒搖搖晃晃的,身後的侍衛見狀,連忙大步向前,伸手扶住寒月。

寒月沒有拒絕,慢慢把身體的重量移向扶持她的侍衛。肚子越來越大,實在經不起久坐。人類的懷孕期大約六個月,算一算寒月已是接近臨盆。

侍衛看著寒月的大肚子,臉上有些憂心,卻沒有說話。

「明天,陪我走一趟吧!」突然間,寒月這麼說。

「可是王后即將……」侍衛猶豫了。

寒月突然打斷侍衛的話:「還沒有,你知道的,還有一個月。」

此話一出,侍衛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道:「不管如何,為了王后身體著想,您必須早些歇息。」

寒月其實也倦了,聞言點點頭,讓侍衛扶她進入屋內,直到坐上了床鋪才道:「明天讓她們早些叫醒我吧!」

侍衛知道,這句話代表,寒月決定要到那個地方去,只好應了聲「是!」,轉身離開房間,還小心帶上門。

屋內的燈很快就熄了,侍衛站在門外,盡責地守著。

屋內的人,是他發誓一輩子都要保護的人……


隔天,寒月一身素服,帶著三個侍女和六個侍衛,輕車離開大宅,經過兩個時辰的跋涉,終於抵達了道南鎮西方的一個小村落。

這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小村落,也是這份寧靜,讓寒月決定將她摯愛的妹妹葬在此處。

來到墳前,寒月再度屏退了所有仕女和侍衛,只留下昨夜的那個貼身侍衛。

寒月跪坐在墳前,靜靜看著豎立在墳前的石板。石板上,清楚刻著:約塔公國前公主寒星。

這裡,頂多只是衣冠塚,因為屍身埋在西大陸。

寒月安靜的坐著,神情有些恍惚,良久才緩緩開口:「姊姊……你還好嗎?好久沒來看你了。」

伸手摸著石板上刻著的名字,寒月嘆了一口氣:「不知不覺,代替你活著,已經半年了……好快,不是嗎?」

沒想到,她已經親手埋葬自己半年了。她還清楚記得,當初,離開北方大陸之後,轉往伊闊利市的時候,西大陸的局勢已經非常緊急,根本沒有船隻願意前往。她在伊闊利市焦急請求,卻意外碰上自約塔地區逃出的人,也就是如今她身邊的貼身侍衛。

他見到她之後,自願保護她到西大陸去。幾番奔波,他終於找到舊識同意送他們一程,但只負責去,不負責回。她當下就答應了。沒想到,當她好不容易趕到蒙腦特市,看到的就是一片殘破,包括那個曾經金碧輝煌的宮殿。

見到滿街哭喊親人名字的人們,她幾乎要以為,她再也不可能找到寒月了。

後來聽說,王宮裡有一小撥人與魔族對峙,直到前一天才完全被消滅,寒星心裡立刻燃起希望。

既然有人可以抵抗魔族這麼久,那麼就應該有人可以逃走,寒星抱持這樣的希望,進入了猶如鬼域般的宮殿。她希望,這一趟可以找不到寒月,因為這將代表寒月仍在人世。

只是,這個微小的希望還是落空了。她在宮殿的最深處發現了寒月的屍體,殘破的肢體上盡是凝固發黑的血塊……

寒星崩潰了,她抱著寒月冰冷的屍體放聲哭泣,哭聲在空曠、寂靜的宮殿裡回蕩。

接下來,寒星忘記她到底怎麼埋葬寒月、怎麼離開宮殿,只知道,當她回過神時,已經在離開西大陸的船上。

寒星垂下頭,摸摸肚子,喃喃地道:「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五個月了。姊姊,你知道嗎?這孩子是公國貴族的血脈,他的父親就是圖坦。你知道吧?圖坦是東防將軍的兒子!公國的義軍都是由圖坦和圖耶魯將軍率領的。」

這時,那名貼身侍衛突然彎下身,嚴肅地道:「王后……義軍瓦解的時候,圖坦就不在世上了。」

寒星抬頭看著貼身侍衛,了解的點點頭:「圖坦,我知道,你現在叫做羅恩,但是,姊姊還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她身邊這個不起眼的貼身侍衛,其實是約塔公國東防將軍圖耶魯的兒子。經歷過戰亂洗禮,長時間的憂心勞力,讓圖坦的外表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上一點。

看著肚子,寒星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等他出世之後,我們公國的血脈,就可以成為巴耶帝國的王位繼承人了。」

說完,寒星又將視線落到石板上的名字,思緒再度墜落到那段混亂的日子。

大量的逃亡人潮,每一艘駛離西大陸的船隻,都擠滿了惶恐不安的人們,包括寒星他們所搭乘的船也沒有例外。圖坦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讓他們可以擁有單獨一個房間,但僅只一間,寒星睡在床上,圖坦就睡在骯髒的船板上。身為公國貴族之後,卻只能躺在骯髒的地板上,蓋著幾乎不能禦寒的薄被,實在太委屈了,只是當時的寒星根本沒有心思想寒月以外的事情。

每一天,寒星都想著過去與寒月共度的日子。雙生子的她們,共度的歲月甚至比父母還多,她們彼此熟悉、彼此了解,現在寒月死去了,寒星只感覺,她內心的某個部分也隨之死去……

約塔公國是個沒有野心的國家,只想守著自己的家園,如果不是巴耶帝國趁著慶典來攻,如果不是卑鄙的帝國四皇子,她們不會逃離王宮,寒月不會為了成全她的自由犧牲,更不會下嫁到西大陸去,落到現在……客死異鄉!

想著、想著,寒星只覺得心頭有一把熊熊烈火燒著,讓她痛得想叫,也叫不出聲音。

她恨巴耶帝國、恨四皇子、恨她野心勃勃的王叔,更恨自己為什麼丟下寒月逃離。

如果她留著,再不堪、再恐懼,也是兩個人共同面對。寒星無法忍受自己竟然放著寒月單獨經歷所有悲慘。

是她的自私讓寒月單獨離去。

寒月是公主,不該那樣骯髒、殘破的離開人世……

寒星原諒不了自己、原諒不了所有一切的兇手──巴耶帝國!

日復一日,寒星被悔恨啃噬著。恨極了、悔極了,一個念頭從萌芽到茁壯,讓她毅然決然做下決定。


羅恩,也就是以前的圖坦,垂首看著跪在墳前失神的寒星,心疼之餘,思緒也跟著落到了那命運轉折的一天。

「抱我,圖坦。」羅恩永遠記得,當他半夜被寒星喚醒,聽到這樣的要求,那內心的錯愕有多劇烈。

當時寒星的表情堅定,眼神澄淨,讓他知道,這絕非寒星傷痛須人撫慰,才做下的決定。寒星眸光之後的那點篤定,彷彿在計量著什麼……

也許是太過錯愕,圖坦脫口問出:「為什麼?」

這個問題很蠢,甚至對一個主動開口的女性而言,極端無禮,他一開口就後悔了,沒想到寒星卻連猶豫都沒有,回答道:「因為我要懷一個完完全全屬於約塔公國貴族血統的孩子。」

這個回答並沒有讓圖坦心中的疑惑減少,相反的,他更迷惑了,因為寒星這番話,似乎只是為了孩子,而不是為了婚姻……或是感情。

圖坦猶豫了,他不了解雲英未嫁的寒星為什麼要孩子,而且還要貴族血統的孩子……

圖坦正在猶豫的當頭,卻聽著床上傳來一陣窸窣,儘管寒星身子埋在被子裡,圖坦還是清楚聽出,那是寬衣解帶的聲音……

接著寒星裹著被子下了床,在他面前攤開,隨即,溫暖柔軟的軀體投入他的懷中。

圖坦想拉開,觸手卻是一片溫潤,驚得連忙又收回手:「公主,不可……」

寒星抱著他的力量不大卻堅定:「你必須抱我,這是我的命令。」

說到這裡,寒星抬起頭來,讓燦亮的雙眸對著圖坦,堅決地道:「你如果不要,我就去外面隨便找一個人。雖然沒有你,孩子還可以繼承王室的血統。」

隨便找一個人?圖坦大驚失色。寒星堅定的眸光告訴他,她絕對是認真的。圖坦一時陷入兩難……

察覺了圖坦的遲疑,寒星等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順手拉上被子蓋住身軀,轉身就待跨過圖坦。

見狀,圖坦一驚,連忙翻身起來,伸手抱住寒星。

他不能讓寒星以珍貴之軀,委身於那些凡夫俗子之下。

寒星身軀一顫,隨即將身軀軟軟躺入圖坦的懷中。

溫存之後,寒星以疲倦的聲音告訴他,她要成為寒月,代替寒月活著。但是,失去丈夫的王后,又沒有子嗣,是沒有半點影響力的,所以她要懷孕,而且要懷公國的血脈。她要所有巴耶帝國的人,將這個孩子奉為帝王,以慰約塔公國所有死於戰亂中的亡靈。

身為公國貴族之後,圖坦無法說出任何阻止寒星的話。明知寒星不該以終身的幸福,來換取報復、贖罪,卻又不得不佩服寒星的決心。

讓巴耶帝國的人,將一個純正的約塔公國貴族奉為帝王,圖坦一想起,就激動得全身顫抖。

之後的日子,他們就在這樣奇特的心情中,每夜同床共寢。圖坦甚至忘了,要是這段時間並沒有讓寒星受孕,那又該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直到抵達東大陸,寒星帶著笑容告訴他受孕的消息,他才想起,當然這時候已經不需要擔憂萬一沒受孕的後果了。

圖坦曾經懷疑寒星是否能瞞住所有人的耳目,成功冒充寒月,但是後來寒星裝做重傷與巴耶帝國的人接觸之後,圖坦才發現,他的憂心根本就是多餘的。寒星把寒月柔弱的姿態,甚至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學得唯妙唯肖,若非圖坦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寒星,也會以為確實是寒月。連他都會這樣覺得,那些對新任王后根本不熟悉的公國大臣,自然是深信不疑。

寒星有孕的消息,的確在帝國掀起繼承的風波,圖坦一直跟著寒星,看到她如何以哀兵的姿態,搏取傳統派大臣的支持,更成功與六皇子達成繼承協議。直到協議完成時,圖坦就徹底明白,這輩子,他和自己的親生兒子,將永遠不能相認……

暗暗嘆息一聲,圖坦彎下身扶起又忍不住哭泣的寒星,柔聲安慰:「王后,身體重要,我們回去吧!」

這是與他無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的妻子,他愛她、疼她,所以他會一輩子留在她的身邊,默默保護她,甚至保護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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