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Ⅲ──神魔之歌】

在渾沌中飄蕩,僅剩殘餘的意識。飄散的能量在渾沌中捲動,卻無力收回。

他是神王,還是魔王?

意識錯亂了,他無法肯定自己的身分。

也許他是神王……也許他是魔王,更也許他兩者都是……

為了確認自己的身分,意識開始努力回憶自己的根源。

恍惚間,他回到遙遠的過去,遙遠得只剩灰白的影像……

隱約記得,他是誕生在一片渾沌。彷彿能量挑選了兩極,一半形成他,一半形成他的死敵。

他們互相厭惡,儘管一開始連一點厭惡的理由也沒有。

一片荒寂的土地成了他們的樂園,他們挑選了不同的地方活動,永遠與對方錯身而過。不碰面,卻清楚對方在做什麼,這樣的聯繫讓他們都無法忍受。

之後,開始有一些同伴,有些人找到他,有些則找上他的死敵。

雖然他們都不喜歡有人跟隨,但那些人很聽話,這讓他們都很滿意,開始把這些人當成自己的一部分,開始改造、塑造……

不知不覺,世界成了兩個集團的對峙。有一方總是挑釁。似乎是他,也似乎是另一個,他又想不出來他到底是哪一方了……

有一會兒,他好像是神王。

討厭那些糾紛,只想要靜靜的、優雅的生活。

有一會兒,他又好像是魔王。

紛亂的衝突總是帶給他莫大的樂趣,破壞寧靜是他的最愛。

戰亂持續著,直到有一天,好戰的一方創造出一支奇怪的種族。有和他們雷同的外貌,卻脆弱至極。他們的存在只為了揮灑鮮血娛樂那個人。

接著,另一方也創出同樣的物種,刻意讓他們同樣,希望阻止他們的自相殘殺,結果卻是漫天烽火。

瘋狂、暴亂、血腥、哭號!所有的負面情緒,譜成一首死亡奏鳴曲。

是的!他是魔王!他喜愛那些狂暴而毫無邏輯的力量,並且為這些毫無邏輯的力量,能構成最強大的武器而自豪。

他每天都在尋找新奇的事物,並且實驗這些事物能夠造成多大的破壞。這些試驗本來應該相當美好,卻老是有人破壞他的玩興。

那個人很強!他曉得,而且極端痛恨,因為他不要任何人擁有可以與他匹敵的力量。

隨著時間過去,他不得不承認,有那個人在,讓他的遊戲更多采多姿,但這不代表他不痛恨那個人。

突然間,他想起人類的陷害。

他痛恨人類,不是因為他們卑鄙,而是因為他們竟然忘記他們不過是他的奴隸!還妄想著毀滅他!

如果有機會,他會收回所有人類存活的權利。但事實上則是,那個人糾纏著他,最後還害他必須窩在一個人類的身體裡!

這是多大的侮辱?他創造人類,到頭來卻要龜縮在人類的身體裡,讓卑微的人類靈魂主導一切?

喔!的確,那不是單純的人類!但是,那又如何?那一點點神族與魔族的血液,完全不能否定他身上流著的,大半屬於人類的髒血!

他受不了這樣卑微的環境,他理該主導一切!

他充分利用每一個機會,因為多留在人類軀體一刻,他就越痛恨自己!

比起來,那個同樣被困在人類身體裡的人倒是很有耐心。他不認為那個人已經放棄離開人類軀體的機會,他一定只是在累積力量。

讓那個蠢人去等吧!等他終於解脫之後,他會很樂意看到那個人懊悔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的佈置一切,並高興命運終究是朝向他這一方,一切本來都在他的掌控,他只須不停、不停的打擊人類脆弱的靈魂,便能獲得最後勝利。他一直都是信心滿滿,唯一意料之外的,只有那個人類怎麼都打不死的精神。他不了解脆弱的人類怎能擁有那麼強橫的精神,更一次次破壞他垂手可得的勝利。

不過更令他懊惱的是,那個人類女子對他的影響力。他不明白那個人類女子為何擁有迷惑他的能力。的確,他對她很感興趣,但他向來不受任何人支配左右。是不是因為他的力量減弱了,所以才會讓他容易受迷惑?

總之,一切逆轉了。他不得不痛恨的承認,他的死敵取得了優勢。只是,認輸從來不存在他的字典裡。

當那傢伙企圖驅趕他,卻被叛徒擾得失敗時,他心頭之暢快只差沒有仰天長笑。

這是一個機會,他也把握了。

想到這裡,另一幕影像湧現,讓他恨得咬牙。那個該死的巫蘭薩,竟然把魔刀引來了!

神劍和魔刀不能遭遇,起碼不能在無人控制下遭遇,因為那將是致命的毀滅!

儘管在意識中心,他也能鮮明感受到強烈的震撼,世界瞬間瓦解、坍塌,神劍和魔刀的強大能量捲了進來,瞬間吞噬了他!

他想逃卻沒有地方可逃!他花了這麼多的心思,耗費了這麼多的力氣,卻失去得如此容易?竟然一點扳回的機會也沒有!

他失敗了!他的死敵也失敗了!因為他看到那人臉上同樣的懊惱!

哈!他是該懊惱!他等了那麼久、蓄積了那麼久,能掌控的機會卻少得可憐!

最後,摩拉忍不住笑了!最後還是他勝了!因為算一算,他還比他的死敵多了更多主宰的機會!比較不能理解的是,除了懊惱之外,他好像還看到了一種奇怪的表情,他一點都無法理解的表情。在人類眼中,那應該叫做解脫?為什麼會是解脫?

思緒忽地飄遠了、模糊了……

慢慢的,又是一個情緒浮現。悲傷、遺憾、嘆息……淡淡的,卻徘徊不去。

他是神王,曾經呼風喚雨、曾經高高在上。

他只想安靜的生活,卻老是被那個任性的傢伙打擾。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必須不停忙著應付那傢伙層出不窮的糟糕點子。漸漸的,他開始想要脫離那些紛亂,卻在這時候發現,他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如那傢伙所願的,把世界一分為二,把鬥爭、戰爭、痛苦,所有負面的一切,都變成了兩族的生活。

神族不該如此生活的。他明白,卻不知如何扭轉陷入泥沼的現況。

人類的陰謀曾經令他痛恨,因為那是多麼不光明正大,但是在與那傢伙糾纏不休的千萬年,他卻慢慢的不在意了。

因為,弱勢的人類想奪走主控權,除了陰謀,也實在沒有別的方法。

那是段異常平靜的日子,除了不斷的力量消耗,就沒有其他的紛紛擾擾,這讓他不由得想著,繼續維持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他慢慢不介意死亡或毀滅,當初因為痛恨人類,而堅持保有神劍主控權的執著,也慢慢消退。

他誕生於莫名,若毀滅於莫名,似乎也是適得其所。

不過他知道,那傢伙絕不會甘願在這種狀態下逐漸消滅,所以趁機搶奪了生命。

雖然他早做好接受毀滅的心理準備,卻沒打算一個人上路,或許,對那傢伙的敵意實在太根深蒂固了,讓他很難完全撇開競爭的念頭,也因此開始了和那傢伙寄宿在人類體內的生活。

那傢伙總是急著搶奪,卻不善於保有。那傢伙只懂嘲笑他傻瓜似的等待,卻永遠無法理解,他是真的累了,更是再也不想隨之起舞,卻無法做到對那傢伙的張牙舞爪完全無動於衷,總是不自覺地與那傢伙競爭。這也許就是他與那傢伙糾纏這麼久的原因。

他開始思考,沒有他和那傢伙的世界會是怎麼樣?

他沒機會看到,卻不自覺的期待。應該會比吵吵鬧鬧更好吧?

他已經看清楚兩個至強的衝突,只能不停磨損至消滅,而這是沒有意義的。在那傢伙眼中,不停的變動、不停的衝突,才能證明存在。

他們都活得太久,久到不知道什麼叫做活著。他們都試過讓生命重新開始,卻發現重複的只有同樣的無聊。

他逐漸接受長遠生命的無奈,而那傢伙卻總是想在無可避免的無聊中,製造更多的驚濤駭浪。

他思考,他為什麼而誕生?極端的強大,對這個世界的意義在哪裡?如果這個強大是為了主宰,那麼另一個強大是為了什麼?這個問題糾纏了他億萬年。

是制衡嗎?牽制嗎?

他曾經以為他找到答案,後來才發現,若真是制衡和牽制,這個世界永遠都會在天平的兩端擺蕩,停不下來。

他厭倦要不斷秤量砝碼,要估量兩方的勢力強弱,然後忙著平衡。

這不該是他誕生的意義……

他跟依從本能生活的那傢伙不同,他時常思考,卻總是被思考困住,無法脫身。

那傢伙從刺激中證明存在,他則是從思考中證明存在。他知道這是兩人最大的不同。

他在人類體內,共享人類獨有的情緒、獨有的繁複關係,從好奇到疑惑。

為什麼由他們這種純粹的人製造出來的人類,會是這麼複雜而難以理解?

他試圖去學習情緒,慢慢的開始同化這些情緒。他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人類需要學習的是力量,而他需要學習的是情感。

情感讓人類短短的百年生命,精采過他們億萬年的累積。

也許他的生命也有那麼精采,但同樣的精采量均分到漫長的生命,就是再精采也微不足道了。

了解之後,他更加不明白,他們這些近乎不死的生命是為何存在了。

沒有精采的歷程,只有漫長的無趣……

他的思考在消亡的最後一刻才豁然開朗。

當毀滅的一瞬間,他與那個受創的傢伙不同,他曾經有機會逃離,只須把主導權瞬間回歸,他就能保有生命,接下來只須等待幾千年甚至幾萬年,讓他再度誕生。

不過,在抉擇的一刻,他放棄了。

因為他終於想通了……

他們誕生的目的是為了「了解毀滅」!只有死亡的存在,才能讓生命有意義!只有生命有限,歷程才能精采。

他放棄了生存的機會,並且拖著那傢伙與他一同毀滅。

兩個最強,會讓世界磨損;而一個最強,則會讓生靈毀滅。他們存在的太久,久到存在本身已經沒有意義。

想通了這些,他已經不在乎是不是贏那傢伙了。他可以微笑著毀滅,因為他終於感覺到,生命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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