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希望降臨

當天晚上,朗一翻來覆去,總是無法入睡。

他腦海中一直回蕩著杜先生的話,最後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好希望、好希望有一天也能離開醫院,吹吹風、曬曬陽光。什麼都好,只要能讓他暫時遠離死亡的悲慘,去哪裡、做什麼,都好。

他不奢望痊癒,但踏出重症區,這樣一個小小的希望火苗,不論他撲滅幾次,它卻仍舊重新燃起……

朗一被這點火苗燒得無法入睡,內心在希望與絕望中掙扎。

他是個將死之人,他知道的,他彷彿隨時都能看到生命的終點。但那點希望,還有讓祖母快樂的渴望,依然在胸口盤旋不去,讓他即便在死亡邊緣,也要奮力掙扎。

每一次熬過發作,一方面嘆息自己備受折磨的生命又要持續,一方面卻在心裡悄悄感激。幸好,他可以活著,可以讓祖母安心。儘管明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他還是想多看幾眼疼愛他的祖母。

他有什麼任性的資格呢?朗一自嘲。

他活著是折磨祖母,也折磨自己。只是生命的強韌,卻讓他無法完全絕望……

如今,他只能數著日子,珍惜每一天和這世界的相處機會。

如果上天真有仁慈,那就讓他在最後這個階段,少受點病痛折磨,好讓祖母的眉頭不要老是因為他的病而揪緊吧。


隔了幾天,小圓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緊急推入開刀房。

那天,朗一又看到了杜先生。

杜先生站在開刀房外,面無表情,空洞得讓人不敢接近。

朗一躲在角落看著,看到當開刀房的燈熄滅時,杜先生臉上瞬間閃過的悲傷、無奈、自責,還有一些他無法辨識的情感。

那一刻,朗一突然覺得杜先生脆弱到,像是隨時都要消失了。

不需醫生宣布,朗一知道,小圓……走了。

這一幕,震撼了朗一。

如果杜先生來照顧他,而他死了,杜先生也會用那麼強烈的情感來送他嗎?

他曾經想過,如果他死了,他不要任何人爲他悲傷,但,他卻同時不希望,沒有人爲他悲傷。

悲傷的情緒,是他生命終點的見證。

開刀房外,很快就被悲傷團團籠罩,朗一看了,不自覺地比較起來。

如果他死了,只有一個人會悲傷……那是他奶奶。

沒有父母、沒有其他親戚,往昔的同學更是各分西東,會爲他掉淚的,只有一個人。

看著開刀房外那相擁而泣的親屬們,朗一只覺得滿心苦澀。

轉著輪椅悄悄退開,朗一逼迫自己想些別的事情,別讓自己更加悲慘。

一轉念,朗一想起了那個杜先生。

他,恐怕是真的要喝西北風了。重症區裡,可以回家的病人太少太少了,而他是最沒希望的那個。


奇蹟的是,從這天開始,朗一的病快速好轉,破紀錄的在一個月內恢復穩定,再經過半個月的觀察,一個半月之後,朗一得到特赦。

直到被推到大廳,朗一還覺得一切只是一場夢。

他從沒有這麼快速穩定過,快得就像奇蹟,就像上天聽到他不斷請求之後的恩賜。


這是朗一第三次見到杜先生,他站在重症區的大廳,銜著微笑等著朗一。臉上已沒有小圓去世那天的陰霾。

果然讓他拿到工作了!這是朗一意想不到,卻又暗自相當期待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將由這個杜先生,負責定期接送他回診。

生病三年來,第一次如此快速的穩定,祖母蒼老的臉,一夕間也似乎精神起來了。

「讓我來吧。」杜先生從祖母手中接過輪椅。

走出重症區,眼看著外頭的明亮在向自己招手,朗一心頭陰影還是揮不去。

也許下一秒,他又會被送進重症區了。

彷彿看見朗一的恐懼,杜先生彎下身體,在朗一的耳邊輕聲道:
「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很好的。」

朗一抬頭看著杜先生。

杜先生微笑的臉如往常一般的溫和,安慰的語氣也像那些醫生一樣,但朗一忽然無法在心中否認杜先生的話。

簡單幾句安慰,在杜先生口中說出來,就是多了那股勘破迷霧的肯定。

而後來的情形也像杜先生所說的,一切都很好。離開醫院的過程意外的順利。杜先生非常有經驗地讓輪椅不震動,繞過人多的地方,盡量不讓他受干擾。

在重症區內,病人與家屬早就沒有好奇的心情,但對重症區外的人而言,卻不然。重症區外的病人,對重症區內的人時常抱著自己都沒發現的好奇心,用著令人難堪的憐憫眼光看著出入重症區的人。

雖然只要能夠離開重症區,朗一不介意忍受那些眼光,但杜先生依舊非常貼心地繞了路,還巧妙地擋住了大部分的視線。

朗一很感動。他病太久了,久到知道在所有人眼中,他都離死不遠。雖然內心不斷否認,但自己那病厭厭的模樣,朗一真的很怕讓人看見。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杜先生會受到重症患者的喜愛了。杜先生是一個健康的人,但他懂重病者的心情。


到了外頭,等著他們的是杜先生的箱型車。

換成是祖母,這時總要託人將他抬上車,但杜先生二話不說,一個彎身,兩三下就把他連同輪椅抬上箱型車後座。這讓朗一驚訝,杜先生看起來瘦削的身軀,出乎意料地很有力。

杜先生小心翼翼地用安全帶將輪椅固定好,正前方就是駕駛座,方便朗一隨時開口求援。

祖母很滿意,笑得合不攏嘴。

車子開了,微微的搖晃感讓朗一知道,杜先生車開得並不快,估計也是為了讓他更舒適些。

久未清醒這麼久了,朗一心裡很興奮,身體卻還適疲累得頻頻打瞌睡,車開沒多久,他便沉沉睡著了。


等朗一醒來時,是在自己久違的房間。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陌生的感覺還讓他愣了一愣,最後忍不住失笑。

他病太久了,已經忘記病房以外的天花板長什麼模樣了。長期以來,他只要一睜開眼睛,看到的都是病房上方蒼白的天花板。

或許沒了醫院裡死沉的氣氛,朗一在不斷搖晃的車上,睡了一個病後最棒的覺。沒有惡夢,沒有恍惚,醒來後精神充沛,彷彿一覺褪去了所有病痛和衰弱似的。

感覺體力恢復許多,朗一支撐著半躺起來,移動視線,仔細看看這個久違的房間。

他的房間不大,一張書桌,一個塞滿CD和漫畫的書架,一台音響,很簡單,以前的朗一不滿意它的簡單,但現在的朗一,就連這點簡單,也滿心感動。

還能擁有,沒有失去,原來人生只須如此,就很好了。

桌上的文具的擺設,書架上的CD和漫畫,牆上貼的球員海報,一切都跟他離開的時候一樣。

感動的情緒哽在喉嚨,讓朗一不自覺屏著氣。

還是有些地方不同了。

抬眼看看窗子,百葉窗扇葉半開,納入溫暖的光線,卻又不會直接照射到床上。病前,這窗子並沒有這個百葉窗,也不知是何時裝上的。

天花板與牆壁的夾角,多了一個以前不存在的空調出風口。地板上舖著軟墊,牆角放著一只氧氣瓶,床邊一個矮几擺放藥品和開水,床上的棉被和枕頭全新,輪椅靜靜靠在矮几旁邊。這些,應該都是為了現在的他所準備的,只是不知道奶奶什麼時候回來準備了這些。

朗一正在打量著,門卻開了。

杜先生走了進來,見朗一擅自起身似乎也不怎麼驚訝,只是露出溫和的笑容問:
「睡得好嗎?」

朗一愣愣地點頭:
「嗯!很好。」

杜先生走到床邊,伸手摸摸朗一的額頭,一邊將棉被掖緊了點,一邊道:
「你奶奶累了,我請她先去休息。」

朗一正想問奶奶的行蹤,聽杜先生這麼說,倒是放心不少。念頭一轉,又問:
「我睡多久了?」

感覺好像很久了呢!他連什麼時候下車都沒感覺。

「大概四個小時左右。」杜先生一邊說著,一邊倒了半杯水,遞給朗一。

朗一接過,這才發現自己的嘴唇和喉嚨乾渴得嚇人。感激地看了看杜先生,朗一直將水喝完了,才將杯子遞回去。

「房間……?」朗一疑惑地掃視房間。四個小時並不很久,他們難道是利用這四個小時完成房間的改造?窗戶桌椅還說得過去,但是空調……可就不是幾個小時可以急就章完成的。

杜先生將靠枕墊在朗一的腰背處,邊道:
「從你病情穩定開始,我就跟老奶奶商量了,找了時間,把房子內外你需要的一些設備給添置好。」

朗一疑惑地看著杜先生,心中不解。後來這一兩年,他即便是暫時狀況穩定了,也沒機會離開重症區,怎麼這次就這麼肯定他出得來,而且還可以在家待著呢?

彷彿看出朗一的疑惑,杜先生接著道:
「你這次的狀況比以前好很多,醫生說你出院休養的機會很高。」

原來是這樣啊!這話,醫生是告訴杜先生的,肯定不是說來給他聽的安慰話。想著,朗一心情不禁大好,只覺得全新的人生在等著他似的。


朗一不知道杜先生真正的工作內容到底是什麼,是不是真的只接他一個工作,只曉得,這天開始,杜先生在朗一家住了下來。朗一房間的隔壁本來是間書房,杜先生稍微整理了一下,就成了看護專用的房間。要是有事情,朗一只需要敲敲牆壁,有什麼動靜,杜先生都會隨時趕到。

第二天,朗一還在睡夢中,杜先生已經出門一趟,買了一堆清潔用具。朗一醒來時,杜先生和奶奶就在屋前屋後整理環境。

朗一病剛穩定,杜先生不讓他跟在身邊,把他留在有空調的房間裡。但是透過窗戶,朗一可以看到杜先生挽起襯衫的袖子,撩起褲管,在雜草叢生的庭院忙著。奶奶則在一旁的空地清洗家具,披掛清洗過後的窗簾布和被單。

許久沒有人入住,杜先生說,屋裡的灰塵會影響他的健康,奶奶對這點很是重視,立刻決定房子內外都要進行徹底的掃除。

朗一坐在陽光直射不到的角落,穿過透明玻璃,看著杜先生忙進忙出,心裏很感激。要是沒有杜先生幫忙,一個重病的他,根本幫不上奶奶的忙。

杜先生動作很快,庭院裡彷彿清不完的雜草不知道什麼時候清理得乾乾淨淨,杜先生也沒閒下來,又接下奶奶的工作,刷洗起笨重的家具來。

陽光下,奶奶抹著額頭上的汗珠,不時抬頭和杜先生搭著幾句話,偶爾,杜先生不知說了什麼,會讓奶奶笑得開懷。光是看到這一幕,朗一覺得,就是這時候死了,他也了無遺憾。

奶奶已經好久沒笑得這麼高興了。

杜先生話不多,但是常常能說出觸動人心的話。這樣的杜先生,肯定有相當特殊的人生歷練吧!

想到這裡,朗一感覺杜先生的身影彷彿滄桑了許多。


除了定時進房間檢查他的狀況之外,杜先生這一天幾乎都用在清理屋子上。直到傍晚,一切工作告一段落,杜先生又趕緊幫祖母替他洗澡。

「謝謝你。」朗一發自內心地道謝。杜先生代替他做了很多他想做的事情,所以他感激。

正在試水溫的杜先生聞言抬起頭來,神色複雜地看了朗一一眼,頓了頓才道:
「這沒什麼。」說完,又低下頭去試水溫、水位。

朗一只覺杜先生似乎一瞬間冷漠許多。但是很快的,朗一將這個疑惑拋諸腦後,他曾經見過杜先生為小圓傷心的模樣,從那時起,他就相信少言的杜先生,絕對不是冷漠。

「好了。」杜先生將水龍頭關好,回頭面對朗一時,又是溫和平靜的表情。

看著冒熱氣的水,朗一心裡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他已經好久沒有碰觸過溫水。在醫院,總是只能擦拭,朗一幾乎已經忘了溫水的感覺,只在印象中記得,洗熱水澡是多麼舒服的一件事。但他更害怕碰了水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的病碰不得太多的水,要是一不小心發病,再進到重症區的話,要出來只怕遙遙無期。

在這樣矛盾的心態下,當杜先生扶著他踏進浴缸時,他擔憂地看了杜先生一眼。

杜先生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終於,朗一的腳掌碰到了溫熱的水。

小心翼翼地感受熱水碰觸皮膚,那種毛細管舒張的感覺,好半晌沒發現身體有任何異樣之後,朗一才真正放下心來。

為了不讓過多的水引發他的病,杜先生只放了一點點水,頂多也只到腳踝高度,但這樣,就讓朗一感動萬分了。

用熱水擦拭身體之後,朗一再度覺得,距離正常人的生活,他又更近了一點。

他不能期待病癒,但他期待他可以活得更像正常人一點。


一天下來,裡裡外外都是一片清爽,晚餐時,祖母在餐桌上不時對杜先生說謝謝。朗一有趣的發現到,面對奶奶的頻頻道謝,杜先生不僅滿臉不自在,臉上還微微泛起紅暈。

那天,朗一早早就寢,帶著心滿意足的好心情入睡。

睡前,朗一忍不住問:
「杜先生,你在當看護前,做什麼工作啊?」

昏黃的燈光下,杜先生的身軀好似瞬間僵硬,但很快的,傳來的輕笑聲讓朗一放了心:
「我以前其實也是病人。」

朗一看不到杜先生的表情,但他察覺得出杜先生語氣中微微的顫抖,這讓他忍不住問:
「很嚴重的病嗎?」

杜先生沉默了一會,才道:
「不很嚴重。」

這樣啊!
朗一本來以為杜先生得到的是很嚴重的病。

也是,要是很嚴重,哪還有機會痊癒,還能當看護呢?
回頭想想,杜先生應該就是生過病,才會懂病人的心理吧!

朗一在這個想法裡墜入夢鄉。


之後,朗一的身體持續好轉。幾次回診,醫生總說這是奇蹟。

是啊!是奇蹟!他本以為已經遠離的幸福,這時離他卻是那麼近,他可以隨時觸摸、隨時感受。

沒有他的病,他永遠感受不到簡單生活的美好。但,若沒有這個奇蹟,他連感受美好的機會也沒有。

曾經他怨命運,但現在,他不知道該不該怨。想來想去,他也只能掌握現在能得到的幸福。

隨著病情的好轉,奶奶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以往,奶奶寸步不離,只怕下一刻他會發病,但後來,奶奶放心許多,偶爾也會去找許久沒有聯絡的鄰居聊聊天。

朗一很高興看到奶奶這樣的轉變。

他可能隨時會死,但他希望他死後,奶奶可以好好過她的生活,不要把生命的重心都放在他身上。


「杜先生,你生病的時候最常想的是什麼?」

這天,奶奶到隔壁鄰居家去,杜先生將朗一推到院子裡曬一點太陽。病情好轉之後,他已經可以在陽光比較弱的時候,走出室外曬曬太陽。

朗一看著天邊染著胭脂色澤的雲彩,心中的感觸讓他忍不住想聊天。

杜先生遲疑了一下:
「…應該是痊癒吧。」病人不都是這樣想嗎?

朗一笑了一笑:
「生病的第一年我也常常這樣想,但是後來我不想了。」

說著,朗一將手指向天邊的彩霞,臉上略顯激動:
「後來我想的都是,我是西下的太陽,不亮也不熱,但是,最後一刻,我希望我有晚霞的價值。」

「晚霞的價值?」杜先生疑惑地問,腦海中卻彷彿有種熟悉的意念被勾起,彷彿他也曾經擁有那樣微微激動的情緒。

朗一沒有發現杜先生動搖的神情,繼續望著晚霞道:
「是啊!晚霞的價值。我什麼都做不到,但起碼,要很美。這樣,他們不會忘了我,但也不會因為失去我而傷心。」

杜先生看著朗一充滿希望光彩的臉,不覺想著,如果他也有機會,他會不會也想實現晚霞的價值?但隨即,杜先生露出一個嘲諷般的笑容。

他想什麼呢?如今的他踩在連月光都沒有的漆黑夜裡,竟還在奢求夕陽的餘暉?

「杜先生。」朗一抬起頭喊著杜先生。

杜先生回過神,對朗一露出安撫鼓勵的微笑。

見到杜先生的笑容,朗一也笑了,回頭又望向晚霞:
「你覺不覺得我現在就像在實現晚霞的價值?」

只有一點點時間,也要盡情燦爛。病能不能好已經不重要了,每個人生都要走到終點,他只是提早了點,這並不妨礙他表現人生最後階段的燦爛。

杜先生不知道如何回答朗一的問題。這是沒有答案的,杜先生只能說,朗一有著以前的自己都無能擁有的乾淨心靈。這麼美麗的靈魂,誰想到卻只擁有那麼一塊表演舞台呢?

就在杜先生心中惋惜的時候,朗一突然輕笑出聲:
「不過我也想過另一件事。」

說著,朗一又回頭看著杜先生,眼中閃著淘氣的光彩:
「這裡日落,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卻是日出。晚霞雖然很漂亮,但說不定不算終點。」

聞言,杜先生一愣。

晚霞不算終點?是意味著另一段生命嗎?是輪迴?還是,是如他一般展開另一種人生?

朗一看到杜先生疑惑的表情,又將視線移回已經消沒一大半的夕陽,語氣中帶著淡淡的無奈:
「我會這麼想一定是因為,我還在期待奇蹟。」

知道不該奢求,卻忍不住想奢求。

期待奇蹟……

這句話,撼動了杜先生。望著朗一,杜先生感覺心裡的某個情緒角落被掀開來,曾經有過卻已陌生許久的情緒像翻倒的墨汁,暈了滿心。

是佩服?是惺惺相惜?杜先生只知道,心裡翻湧著的是他踏入黑暗之後,不曾有過的激動。

他也曾經等過奇蹟、盼過奇蹟,只是做不到如朗一一般豁達。這是因為以前的他,不夠苦?還是不夠知足?

杜先生一如往常地將朗一送回房間休息,但洶湧的思緒卻不停在腦海中旋轉。


這天之後,雖然生活一樣的過,但杜先生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知道朗一的想法之後,朗一做的每件事,在杜先生眼中都顯得意義非凡。曾經也期待過奇蹟的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就是現在的朗一,他是不是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如果給朗一更多的時間,朗一能夠給他多少的感動?能畫出多美麗的彩霞?

病痛少了,朗一多出了不少時間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有時,朗一會花很長的時間,一邊整理照片,一邊寫小紙條,塞在照片後面。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朗一臉上總是閃動著各式各樣的情緒。

杜先生視線總是離不開朗一因感觸而勾起的情緒表現。他知道,朗一在創造夕霞的顏色。

有時,朗一會孩子氣地纏著老奶奶說故事。這時候,杜先生才會忽然憶起,朗一其實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

看到懂事的朗一,杜先生很想……幫他實現晚霞的價值……


之後每一天,朗一都會要求看夕陽。杜先生每一次都順著朗一的意思,將他推到院子裡看夕陽,但他心裡卻不明白,就算想實現晚霞的價值,也不須天天看夕陽。應該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還能看幾次夕陽,所以每一天,我都不想錯過。」抬頭看著夕陽,朗一終於說出天天看夕陽的原因。

「而且看夕陽可以想很多事情……」夕陽的光芒在朗一難得精神的雙眼中閃動,看起來特別美麗,一瞬間,杜先生幾乎以為,那眼中閃動的不是夕陽,是朗一明亮的靈魂光芒。

那是他最終必須親手奪走的光芒……

莫名的痛楚哽在杜先生心頭,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朗一,你想走路嗎?」

他挑選了不相關的話題,只因為將親手熄滅那光芒的自己,開始連自己也厭惡、害怕……

「走路?」朗一很快就被這個話題吸引。

杜先生努力擠出一個看不出內心動搖的笑容:
「是的,你的體力恢復很多,雙腳也天天按摩,應該有足夠的體力嘗試走路看看。」

朗一低頭看看自己瘦弱的雙腳,半是懷疑半是期待。當初是因為重病虛弱再加上吃了藥,腳無力行走,後來兩三年了,他也沒抱多少期待。畢竟三年沒用的腳,彷彿已經早就不屬於自己似的。如今杜先生這麼說,朗一發現自己竟在想像可以走路之後的生活,心中壓抑不住喜悅。

深吸幾口氣,穩定情緒,朗一這才再度抬起頭問道:
「怎麼嘗試?」

杜先生說得對,他該嘗試看看。要是為了重拾行走的樂趣,跌個鼻青臉腫,也像滿值得的。

見朗一一臉壯士斷腕視死如歸的模樣,杜先生真心地笑了:
「不用擔心,你先試著自己站起來看看,我會看著你。」說著,杜先生彎身將輪椅的輪子固定,以免朗一站起身時,力量讓輪椅失控。

朗一遲疑了一會,雙手慢慢從膝蓋移到輪椅兩邊扶手。杜先生這時已經轉到前面,替朗一將兩隻腳放到地面。

做完這件事,杜先生在輪椅前站直身軀,鼓勵地道:
「來,試試看。」

朗一抬頭看看杜先生鼓勵的笑容,一咬牙,雙手開始使力,將身軀抬起來。

「腳,腳用力。」杜先生提醒。多年沒用的雙腳,肯定連使力都很陌生。他懂這種感覺。

一想到要腳用力,朗一心理有點緊張,頓了一頓才試著讓腳使力。

有些搖晃,但朗一感覺似乎有點穩定感,心中一喜,雙手再用力,把身體抬得更高。太久沒有使力的雙腳不僅虛弱,過度用力還有些痛,但朗一咬著牙,努力讓雙腳支撐身體的重量。

終於,他站起來了,在感覺雙腳在發抖的情況下站起來了。

「太好了!」杜先生也沒想到一試就成,驚喜得叫了出來。

朗一也很興奮,看著顫抖的雙腳,看著久未有過的高度,雙眼一瞬間就模糊掉了。

或許是太過興奮了,一陣虛弱傳來,朗一雙腳不禁一軟,人就向前倒了下去。

杜先生就站在朗一的前面,見狀大步一跨,雙手一伸,及時將朗一接在懷裡,小心翼翼地讓朗一緩緩坐回輪椅上。

靠著輪椅的椅背,朗一的胸膛起伏劇烈。只是方才短短時間的嘗試,就讓朗一出了一頭汗,但是,朗一心情很快樂。因為他不僅重新感覺站立,也重新感覺到勞動所流的汗水。

病後,他只在極痛之際會盜汗,但那是冷汗。

杜先生拿起經過消毒的潔白毛巾,擦拭朗一臉上的汗水。

不僅是朗一,就連他也有興奮過度的感覺,就像剛才奮力站起來的是他一樣。若是他可以流汗,那麼,他會跟朗一一樣,滿身是汗吧!

想到這裡,一抹嘲諷般的笑容又不自覺浮上嘴角,接著,愕然發現,遇見朗一之後,他的嘲諷和無奈,像是一夕之間倍增了。

「我成功了。」朗一的聲音還帶著喘息後的沙啞,但語氣中卻有掩不住的興奮。

「是啊。」杜先生將毛巾收下,鼓勵地拍拍朗一還有些顫抖的手。

朗一又喘了幾口氣,雙眼燦亮地看著杜先生:
「杜先生,我想再試一次,可以嗎?」

朗一的雙眼燃燒著炙熱的生命力,延燒到杜先生心裡,差一點杜先生就要忍不住開口說好。但是,以朗一現在的狀態,方才那一站,已經耗掉不少精力,要是再試一次難保沒有風險。於是,他安慰地拍拍朗一的頭:
「不可以。你必須休息。」

「但是,我不累啊。」朗一忘不了方才的感動,直想再多感受幾次。

見朗一滿臉躍躍欲試,跟方才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截然不同,杜先生莞爾一笑:
「想試的話,今天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明天,養好體力,我們再來試試,說不定你可以站久一點。」

朗一本想再請求,但就像杜先生說的,他的體力還太差,所以剛剛只站了那麼一下子。想到這裡,朗一用力點頭,心中燃起久未有過的企圖心。

他會盡力站起來。生命長短無法控制,但他想站著迎接。


當天晚上,老奶奶也知道了朗一的嘗試。歡喜之餘,又不禁擔憂朗一瘦弱的身體能否承受這樣的勞動。但是,看見朗一臉上喜悅的光彩,老奶奶卻怎麼也捨不得阻止。

之後幾天,老奶奶沒再去找鄰居閒聊,而是和杜先生一起照料朗一起居,並在朗一嘗試站立時,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注意著。

一個禮拜後,朗一終於穩穩地站起來,並且朝前走了兩步。

第三步,朗一倒在杜先生懷裡,但是卻笑得前所未有的燦爛。老奶奶掩著嘴,老淚縱橫。

朗一不僅可以站,還似乎,有能力自己走路了。這是他們許久都不敢奢想的事情,卻真實地實現了。

杜先生只覺一股感動在心底蔓延。這就是身為人的價值,永遠嘗試,永遠不放棄,永遠有新的可能……曾經他就是那個不停嘗試的人,而朗一,就像正在完成他未完的實現……


有了這樣長足的進步,家裡的氣氛益加輕鬆,每一天,朗一都在突破前一天的進度,希望和喜悅在每一個眼神裡傳遞。老奶奶臉上少了擔憂,多了笑容。

只有杜先生注意到,老奶奶常會在朗一不注意時,銜著慈愛的笑容,看著朗一的每一個小動作,而朗一也偶爾會靜靜地看著老奶奶的笑,深刻地看著,像準備永遠記憶似的。

朗一和老奶奶的相處,讓杜先生更加不捨。他知道,他們都在珍藏可以共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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