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喪鐘之前

之一:邊緣之人

他還是沒死嗎?

朗一迷濛的視線在醫院蒼白的天花板凝聚。

每一次發病,他都以為他會死,非常深刻地這麼認為。

昨天...不...也許是前天,他不確定他這次發病,又讓他昏睡多久。總之,是在他上次清醒時,祖母推著他的輪椅,高高興興地出了重症區。

這家醫院,有著別家醫院沒有的規模,那就是,完全獨立而且規模極大的重症區。只給重症患者和家屬進入,嚴格管制出入。曾經,他認定這個地方與他無緣,但卻從三年前開始,這裡幾乎等於他第二個家。

之所以能離開重症區,都是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觀察,確定穩定之後,醫生才會許可。他很渴望離開重症區,只因為,不想讓年邁的祖母天天在重症區裡,神經緊張地照顧他。回到家,祖母會比較輕鬆。

以前,他也曾經得到離開醫院的允許,但是,總是在很短的時間,又被送了進來,而且隨著時間過去,間隔再次入院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他總是開玩笑地道:
「我天天都在刷新紀錄呢!」

祖母聽了總是會笑,笑得苦澀。

而這一次,出了重症區,祖母去領藥,讓他在醫院的一角坐著。四周有很多好奇或者同情的視線。

畢竟,本該在運動場跳躍的年輕男孩,卻骨瘦如柴,皮膚灰白地坐在輪椅上,任誰都會好奇吧!

等著等著,忽然間,恐怖的窒息揪心感猛然襲來。

這不陌生,卻每一次都讓他絕望。

他渾身顫抖,張著嘴巴,呼呼喘息聲夾著沙啞,聽起來格外恐怖。

他不想嚇著別人,努力想要控制全身高頻率的顫抖,可是,就如他以往所做的每一次嘗試一樣,最終都失敗了!

他感覺他重重跌到地上,沒有感覺痛,滿耳充斥著的,盡是四周傳來的尖叫聲。

上天總是開他玩笑……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的絕望,讓他可以在這種時候還想拉扯嘴角笑。

內臟好熱、好乾!他感覺自己像離水的魚兒,在地上劇烈掙扎渴求著水,努力的爬...努力著抓,卻尋不到渴望的清涼。

這一次,會死嗎?

最後,他的意識又陷入黑暗。


「杜先生!你看!」小女孩舉起十六開的圖畫紙,炫燿地朝著不遠處替她收拾藥品的身影喊著。

身影回過身,看了一眼圖畫紙,斯文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你畫了什麼?那是我嗎?」

「是啊!」小女孩將圖畫紙放低,用纖細蒼白的手指指著圖上的人形:「這個是你!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我!我們都在笑。」

說著,小女孩臉上浮現稚氣的笑容,蒼白病態的臉上難得浮現一絲紅暈。

男子走近,專注地看著圖紙:
「唔……畫得很棒呢!」

小女孩臉上笑容更燦爛了,轉過纖細的身體,對著靜靜陪伴在身邊的母親誇耀道:
「媽媽!杜先生說我畫得很棒耶!」

小女孩的母親慈愛地笑了,心疼地摸摸女兒的頭:
「是啊!媽媽聽到了!小圓最棒了。」

看著女兒天真歡樂的表情,女孩的母親只能悄悄掩住哀傷,微笑以對。

多麼可愛的孩子,卻有那樣的命運……叫她怎麼捨得?

男子發現了母親不捨的眼神,暗自嘆息。

彎下身,母親溫和地道:
「小圓,你該睡覺囉!」

小圓嘟起嘴巴:
「可是我不想睡啊!」

見女兒明明眼神露出疲態,卻撐著不想睡,母親無奈一笑,又故作嚴肅:
「不行!你要睡覺,明天才有力氣再畫畫喔!」

說到畫畫,小女孩精神都來了,立刻道:
「好!我要睡覺!可是明天要給我畫畫喔!」

女孩的母親點點頭,連聲允諾:
「好!好!沒問題!」

小女孩的狀況空前的好,她雖無法奢求女孩痊癒,但總希望她能快樂地過每一天。

叫做杜先生的男子將小女孩的輪椅推到床邊,半蹲下身體,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孩,輕輕移到床上。待確定床被枕頭安排妥當後,才讓小女孩緩緩躺下。

這一切,女孩的母親都看在眼裡,心裡也就越發感激。

女兒病了好幾年,看護不是沒請過,卻從來無法讓她滿意。這個杜先生,雖然是個男人,話說得少,但是出乎意料的細心,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怎麼做。自從他來了之後,女兒的狀況好到讓他以為是奇蹟……

靜靜陪伴女兒睡去,女兒的母親這才輕聲對男子說了聲:
「謝謝!」

謝謝他讓女兒歡樂,讓女兒有機會過著比較接近平常人的生活。

男子微微笑著,不高的溫度,但是很宜人。

「自從她生病之後,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家還會有笑聲。只要看著她笑,我就感覺很幸福。」女孩的母親嘆息著道。

聞言,男子仍舊不語,只有眼中微微黯淡的光采洩漏了他的思緒。

看著女孩母親臉上滿足的微笑,男子嘴角終於勾起嘲諷般的笑容。

幸福嗎?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或許,他才是最殘忍的,他給予幸福,最後,也會帶走幸福。他給的幸福是短暫的,彷彿南珂一夢,醒來,終究是一場空。究竟,這決定,對?抑或錯?

曾經他以為他有能力給予幸福,結果,卻是這樣令他掙扎的幸福。

死神到頭來,還是與幸福絕緣嗎?不論是自己的幸福,還是他人的幸福,他都無法掌握、守護……

他曾想過停止給予短暫的夢,但,在每個夢中,他才能讓心裡的那個空洞填滿,即便,在最後結束的一刻,那個空洞會被瞬間掏空,變得比以前更大。但,他就像吸食鴉片一樣,忘不了那短暫的夢,帶給他的滿足感……

終究,他只能沉溺,不是嗎?


當朗一再度睜開眼睛時,入眼的又是那片三年來早已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熟悉到,那塊污漬是什麼形狀,閉上眼就可以浮現。

他沒死成,而是又回到這間病房。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偏過頭,窗簾洩漏進來的光芒,讓他知道,外頭與他絕緣的,是燦爛的陽光。

視線吃力地往下移,他看到祖母蒼老的身軀,斜斜靠著椅背打盹。

滿臉的皺紋,疲憊的線條,朗一心酸地流下眼淚。

他不該流淚,他的病……不能流淚……

但那又如何?

每一次,他都痛恨為什麼沒有死去,他不要年邁的祖母,抱著微薄的希望,拖著老弱的身體,強打著精神,小心翼翼地照顧他。

他的病,不只是重症,還是絕症。

人魚症。(註1)

三年前發病之前,他從沒聽過這種病名,卻讓他在接下來的三年,吃盡苦頭。

每一次發病,就像離水的魚,在窒息的那一剎那徘徊掙扎。發病之後,總是伴隨著器官衰竭的危險,讓他一躺就是大半年。於是,18歲的身軀,依舊維持15歲的骨架。全身皮膚也因為這種怪病,片片脫離,就如同魚的鱗片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朗一就已經不敢面對鏡子了。

一開始,他自卑、痛苦,並怨恨。到現在,他已經全然不願去想了。也許他本來就是被上帝遺棄的人……

生在單親家庭的母親年紀輕輕,卻給父親騙了,懷了他之後,父親卻打死不認。母親抱著微弱的希望生下他,卻仍得不到父親的關愛,最後,她禁不住左鄰右舍的冷眼,以及被所的愛人背叛的傷痛,在父親居住那棟大樓的頂樓一躍而下。父親怕了,連夜搬家,卻在途中車禍死亡。

於是,一出生,他就失去了父母。最後是祖母一路拉拔他長大。也因此,他跟了年輕就守寡的祖母姓,就叫陳朗一。

之前他不懂事,跟一般小孩一樣,在乎電動,在乎漫畫,在乎朋友,卻不在乎家人……不管祖母怎麼勸怎麼罵,他依舊不能理解。直到病痛上了身,陪伴他的,卻只剩下他嫌棄的祖母。

一夕之間,他懂事了,卻也遲了。他再也找不回健康的身體,可以好好照顧祖母……把生命重新過一次。

將自己從回憶中拉回來,朗一的視線不由移向不遠處的桌子。

流了淚,喉嚨乾渴得驚人。他想喝水……

轉頭看著疲憊的祖母,朗一試圖想要自己倒杯水。即使病了,但他不想連一點用處也沒有。

吃力地按著床墊撐起上半身,手探著往病床旁邊的桌子移去,沒想到一個不小心,扯下了氧氣罩,床邊的儀器立刻叫得震天嘎響。

祖母被驚醒了。

見朗一探出身子,祖母慌慌張張地湊了過來:
「小朗!你要做什麼!別起來!別起來!」

祖母緊張的模樣讓朗一鼻一酸,幾乎忍不住又掉下淚來。但最後,他卻笑了,笑得很無所謂:
「奶奶!我要喝水。」

朗一撒嬌的口吻,讓奶奶表情一鬆。

奶奶才剛倒好一杯水,朗一抖著手抓住,都還來不及喝,醫生護士就蜂擁而入。

重症區都是單人房,不與其他病患同房,原因就是,重症患者隨時都可能發病甚至往生,這種情況下,很容易影響其他病患,讓他們慌恐不安。

護士一來,就將他的茶又接了過去,放回桌上。

朗一暗暗嘆了一口起,徒勞地用舌頭舔舔乾燥的唇,任憑醫生和護士做一大堆測量和紀錄。

十分鐘後,醫生用著三年來他已經聽膩的安慰口吻道:
「別擔心,你的病可以穩定下來的。」

朗一吃力拉起嘴角微笑,目送醫生離開。醫生只說穩定,卻從來不說治癒。下一次穩定到可以出院,恐怕又已經是好幾個月後了。

一開始聽到醫生的安慰,他會當真,之後,在發現根本沒有所謂的穩定之後,醫生的安慰讓他痛恨。最後,他學會接受醫生的善意,但是,這不代表他有任何喜悅的感覺。


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

儘管每次都這樣告訴自己,儘管幾乎每一次回家的願望都落空,朗一還是忍不住心情低落。他努力不表現出來,但是祖母一定是發現了,所以下午,她問過了醫生,取得醫生同意,在護士陪伴的情況下,可以在重症區的範圍內,散散心。

祖母推著輪椅,經過走道,來到大廳。重症區很大,但是一向都很安靜,偶爾有聲音,也都是壓抑的哭聲。來往的人,盡是愁緒滿面。

為了讓重症患者心情穩定,重症區總是燈光明亮,朗一抬頭看看燈光,懷念著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陽光。
還記得,太陽曬在身上,那熱熱刺刺的感覺,回想起來,竟也是那麼美好。

祖母挑了一張椅子坐下,安慰他,下次一定可以回家。

朗一知道祖母比他更辛苦,好想讓祖母丟下他不管,卻知道要是說了,祖母會更傷心。

突然,大廳湧起少見的騷動。朗一好奇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的男子,一身筆挺的黑西裝,推著一張輪椅進來了。輪椅上是一個瘦弱,愉快的小女孩。男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大廳裡的護士和醫生都主動和他打招呼,似乎很是熟稔。

是家屬嗎?穿這樣到醫院也恁是奇怪。

「杜先生,你這次又準時把小圓送來複診啦!」護士笑著接過男子遞給她的健保卡。

看著護士簡單核對資料,小圓用虛弱的聲音道:
「我明天還要跟杜叔叔回去。」

護士笑了笑,摸摸小圓的頭:
「放心!這段時間你的狀況都很穩定,一定可以回家的。」

回家?好羨幕……那是他遙不可及的夢想,遙遠到,讓他只能小心地藏在心中一個灰暗的角落裡。

一旁的護士見朗一一直看著那頭,主動解釋道:
「那個杜先生是我們醫院的外聘看護,專門負責照顧還有接送這裡的病患回診。幾乎每一個病患都很喜歡他。」

在重症區裡的人,總是能過一天是一天,杜先生能把這些可憐人照顧得那麼好,一向是醫生護士們最佩服的地方。

朗一在心中「喔」了一聲。原來那人不是家長,只是那些幸運人兒的看護。

想著,朗一不禁喃喃地道:
「我應該……沒有機會吧。」沒有機會可以讓人接送回診……

朗一的聲音很小,小到連自己都似乎聽不到,可是那名杜先生卻突然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暫,卻很深刻。

那個人有一雙銳利的雙眼,彷彿穿入靈魂。這是朗一當時最強烈的感覺。


他聽到靈魂的聲音。

那是一個淡淡的意念,絕望中夾著希望。無奈淡淡的,語氣輕輕的,心思卻是堅強的……

誰呢?

轉頭望去,他望入了一雙漆黑澄淨的雙眼,眼中閃著微弱的渴望。

又是一個不幸的人,更加不幸的是,靈魂的顏色告訴他,這人的生命已經接近終點。不久之後,就會有人來領走這人的靈魂了。

在心中嘆息,腦海卻不斷浮現那漆黑雙眼中的渴望。那種抱著微弱渴望,卻不敢過度期望的心態,最是令人心疼……

人生走到最後,只有一點點渴望,上天通常不會滿足的。

而他,身為一個令所有生靈痛恨的角色,卻總是想做到上天才可以做到的事情。他想給予幸福,想完成他們小小的希望。只要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他想試試看。

收回視線,看向已經被自己延後許久的生命,杜先生心中已有決定。

幸福,有賞味期,再多,再過,時間就不會允許了。而他能操作的只在賞味期之內……


護士接過小圓的輪椅,杜先生沒有跟進去,依舊站在大廳,跟護士們聊了幾句,突然又轉過頭來,看著朗一。

怎麼?

朗一正感覺迷惑,杜先生卻大步往這裡走來。

「杜先生有事嗎?」朗一身旁的護士見狀好奇地問。

「沒有,我想跟朗一聊聊。」杜先生溫和的回答,自顧自在朗一的輪椅前蹲下,與他平視。

朗一不意外杜先生會知道他的名字,多半是問護士的吧!

「我可能會有空檔時間,你需要我接送你回診嗎?」杜先生表情很平和,沒有太多熱情,更沒有同情,卻讓朗一很想接近。

病了三年,他渴望有人用平常人的態度對他。有一瞬間,朗一感覺自己衰弱的心臟狂跳起來,但很快的,他讓三年來最熟悉的冷漠壓下不該有的激動……

朗一沉默了一會,低下頭:
「我想,我應該用不到。」

即使他很想,但是他必須壓抑自己的妄想,免得讓傷痕累累的心,再一次被狠狠摔到地上。

聞言,祖母在一旁緊急補充:
「不!不!杜先生,過一陣子,等小朗病情穩了,就要麻煩你送他回診了。你知道,我年紀大了,總是不方便。」朗一知道,祖母只是不希望他拋棄希望,不是真的要杜先生接送。心中一疼,再說不出潑冷水的話。

看著朗一對老奶奶的心疼,杜先生心頭忽然有一種緊繃的感覺。很熟悉的感覺,他曾經遺忘,卻在這時被勾起。

壓下心頭的騷動,將心神專注在眼前這對祖孫身上:
「我希望能早點接下這個工作,不然我就要喝西北風了。」

朗一抬頭愣愣地看著杜先生。杜先生沒有問他原因,更沒有安慰他不要放棄希望,但剛剛那一剎那,他好像有一種被需要的感覺……


註1:人魚症─此處的人魚症實為虛擬,與俗稱「美人魚症」的併肢畸形不同。「美人魚症」是極為罕見的先天性疾病,患者下肢合併在一起彷如魚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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