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凡

他的生命很平凡,每天在固定的時間醒來,吃同樣的早餐,在固定時間出門,搭同一班車上學,在學校規律的鐘聲中上下課,撘同一班車回家。即使知道,在認識他的人眼中,他一點都不平凡,他還是會努力讓自己平凡。若是外界無法讓他平凡,那麼他會選擇平靜。


「韓軒,你真是一個超級大怪人。」

韓軒拿著吸管專心地攪拌身前的玻璃杯,一旁的李霽突然冒出這句話。

韓軒攪拌的動作停了下來,偏頭思考了一會,才不冷不熱地道:
「嗯……大概吧。」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車站旁的冷飲店。下班放學時間為這家店帶來眾多顧客,店裡多的是穿著制服的學生,相較之下,他們兩個人即使穿著本地最好的學校─區一中的制服,也不算太顯眼。

今天上完課,李霽只說要重要事情商量,就拉著他到這家他自己一個人絕對不會踏進去的店。

他不知道李霽為什麼不說他所謂的“重要的事”,反而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但是他不會追問。追問一向不是他的習慣,在他家,追問代表的是一樁麻煩。所以他寧願等待,等李霽自己說出那個“重要的事”,雖然以他的了解,李霽那些重要的事,也許也不過是個藉口而已。李霽老是說要讓他參與“正常”的生活,或許今天這事也是策略之一。

韓軒的回答讓李霽頓時接不上話,不由得翻翻白眼,拿起吸管拼命咬:
「你就不會問問我為什麼說你怪嗎?」

這傢伙有時候還真是難玩,難怪班上沒人一天可以跟他講上三句話以上。當然,這是除了他。他李霽可是區一中的天才哩!區區一個「自閉症」完全難不倒他。一年多的交情讓他知道韓軒缺的是好奇心,韓軒會思考,當然會!畢竟韓軒考進區一中就代表某種程度的聰明。只是韓軒從來不會對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投注關注,所以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慢慢勾起韓軒的好奇心。

韓軒抬頭看了看李霽,還是一臉無所謂道:
「你想說就說吧。」

李霽說是智優生,但在他眼中看來,卻是有些莫名其妙。像現在,他就完全不明白,不過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原因,也值得他反應這般大?不過,這種疑惑,他並不打算說出來換一頓囉唆。他知道李霽的企圖,但是他不在意,因為沒多久,李霽就會發現自己完完全全白費心思。

反正,在那些他認為莫名其妙的人眼中,他向來才是最莫名其妙的人。但就算是,那又如何?韓軒從來不管別人在想什麼。

唔……或許李霽還是有一點不同,那就是,這種白費心思的事情,李霽已經做了一年多。

韓軒的回答照樣沒讓李霽滿意,皺起眉: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想聽嗎?」

是這樣沒錯。韓軒在心裡重重點頭,但猶豫了一會,開口卻是:
「我想聽。」

口氣悶悶的。他討厭說謊。但是要是不這麼回答,李霽會一直囉唆到他說出這三個字為止。依照以前的經驗,屢試不爽。所以,後來他也學會怎麼樣減少自己耳朵的負擔。人,是有學習能力的……

也許……李霽不是真的白費心思……這個心思一浮現,韓軒突然發現他內心有一股排斥的念頭,拒絕因為李霽而改變,但同時,也有一股叛逆的想法,覺得就此改變也無妨。

在認識李霽之前,他沒有這種衝突過。這個世界對他只有單一價值觀……與己有關或與己無關。

此話一出,李霽立刻咧開大大的笑臉:
「我就知道你想聽。」

李霽一笑,斯文的臉更顯俊朗,立刻吸引了飲料店裡許多女孩的注意。

韓軒知道,比起自己平凡的相貌,李霽顯得非常出色,立體的五官,還有隨著帶著笑意的嘴角,說是人見人愛也不為過。只不過,在性格上,李霽並不比他好多少。他是懶得理會別人的想法,而李霽呢?他是根本不認為這世上有“別人的想法”這回事。因為,李霽會以他的三寸不爛之舌,遊說到眾人認同他的想法,於是,所有「別人的想法」都會和他李霽的想法一樣。

有時候,韓軒會覺得,忽略別人想法的自己,要比李霽文明得多。

得到最想聽到的答案之後,李霽立刻開始細數韓軒的怪,而韓軒卻半句話也不能反駁,因為,李霽說的的確都是發生過的事情……

李霽首先評論他的情緒和反應。

全班情緒低落時,他卻破天荒笑了起來,而且笑聲聽來有些毛骨悚然。

大家一起聚在一起討論美眉,他會突然開口告訴大家,要怎麼樣做愛,才會讓美眉欲罷不能。

進了鬼屋,大家放聲尖叫,他卻揚聲大笑,嚇呆了鬼屋裡扮鬼的工讀生。

每個接觸過他的人都說,他們完全猜不出來,他的腦袋裡究竟裝了什麼。他的情緒反應總叫人錯愕。

不過韓軒認為,不被這些錯愕影響的李霽其實也是個大怪人。

說完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李霽話鋒一轉,又提到了另一個眾人口中的奇怪。那就是……韓軒.……不會痛。

也就是說,他沒有痛覺。

說到這裡,李霽還心有餘悸……

某天,二樓的窗子不明原因,突然掉下來,正巧朝著經過走廊的韓軒頭上砸下。在所有人都只懂瞪眼尖叫的時候,韓軒竟然用驚人的反射神經,在一剎那間,用手肘頂開窗戶。這一來,固然保住了他的頭臉和胸口這些重要部位,但破碎的玻璃卻也紮扎滿了他的手臂。一時間,鮮血狂噴,壯觀到嚇得四周學生一個個腿軟。

沒想到,韓軒一臉平靜地站在原地,在一片尖叫聲當中,抓下領帶,在上臂上頭重重纏綁起來,末了,還用舌頭舔了舔沾在手掌上的血跡。

後來,聽說整條手壁上上下下總共縫了六十幾針,還傷到動脈,幸好處理得及,失血量倒是出乎意料地少。第二天,韓軒就沒事人似的來上課,除了那只包得足有原來兩倍大的手臂……

那次之後,所有人除了認定韓軒是怪人之外,還悄悄把他視為「狠角色」,本來就沒什麼朋友的韓軒,自然是更少人敢接近他了。

可怪的是,明明所有人都用恐懼的眼神看他,韓軒卻像什麼都沒看見,兀自做自己喜歡的事,自在得不得了。

這件事之後,李霽對韓軒的興趣提高到最高點,他們兩個的“孽緣”也是在這之後才建立。

韓軒一開始曾經認為,李霽只是對所謂的“狠角色”非常好奇,後來才發現,李霽根本是對他身為“人”所表現出來的所有“非人”特徵,都非常關心。也許一開始李霽抱持的心態是好奇,但是後來,似乎完全把他當朋友,什麼話都對他說。他當然不會洩漏李霽對他說的任何話,但他還是不習慣這種奇怪的親密感。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的所有感官都有問題,很可能是神經線路接錯了。」李霽用手指敲敲桌面,下了結論,雙眼一直沒離開韓軒不停加糖的動作。

韓軒的眼神很平靜,但是他竟然可以猜出韓軒加糖的動作背後,是在思考。很好,他又有進步了!

「是嗎?」韓軒依舊不冷不熱地回答。放下糖罐,拿起吸管攪拌著桌上那杯淡綠色的液體。

他剛剛不小心加太多糖了,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他內心還有點期待“甜”的味道。

李霽聞言點了點頭,伸手取過被韓軒用掉好大半的糖罐:
「當然是!像現在!你的綠茶已經是全糖了耶!幹麻再加糖?!你要不要乾脆點一杯糖?」

韓軒皺了皺眉,視線從身前的玻璃杯慢慢移向櫃檯忙碌的店員。

他沒試過將某種味道強化到極限值,或許這麼做會有用……

李霽看到韓軒的反應,怪叫起來:
「夠了!你不要想了!我只是開玩笑,你千萬不要把它列入考慮。」

聞言,韓軒眉頭一擰:
「你是開玩笑的?可是這個建議很好。我一直覺得這杯綠茶沒有甜味。」

李霽攤攤手翻翻白眼,無奈地道:
「不是人家店裡的綠茶有問題,而是你的味覺根本就有問題。」

韓軒有反駁,只咬著吸管,又喝了幾口。

「大概吧。」韓軒淡淡地道。他已經忘記他是多久以前失去味覺了,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幼時那些片段記憶中仍然有酸甜苦辣這些味道的記憶。

他以前從來不曾懷念過這些滋味,現在卻有那麼一點想念。看來,他還是被李霽影響了。

「聽說腦部受到嚴重撞擊,也會失去味覺。」李霽滴滴咕咕地猜測了一下,末了轉向韓軒問:「你說,你小時候是不是被虐待啊?」

以韓軒家的狀況,這是很有可能的啊!

畢竟,許多人只知道韓軒性格怪,卻不知道他的家也怪。

他有一個媽媽卻有兩個爸爸,不過都不是他的親生父親。這兩個爸爸一個賣毒品,一個賣軍火。從小,韓軒第一件學會的事就是如何辨識毒品和改造槍枝。另外,他還有同母異父的哥哥姊姊。哥哥一年有三百天在牢裡,三不五時假釋出獄,沒隔幾天又被抓回去,因為他實在太喜歡燒房子了。姊姊好一點,頂多跟人開PUB,私底下的嗜好則是開轟趴派對。前陣子生了一對龍鳳雙胞胎,寶寶的父親不詳,待查。

除了戶籍上登記的這些人,他家還有很多流動人口。例如,某家超商搶案的嫌犯、某某分屍命案的嫌疑犯,某某強姦犯.....。這些人偶爾會來。裴子清很討厭他們,因為逃亡的人,老是挑三更半夜敲門,又一身臘塌。有時候,裴子清會等他們走了之後,報警抓人。

其他像是,隔壁角頭的老大也常來他家吃飯喝酒,大聲唱卡拉OK,順便過夜。更別說小頭目們三不五時都要來孝敬他的兩個爸爸。

這些事情都是李霽後來旁敲側擊,好不容易才從韓軒口中套出來的。

韓軒想也沒想,就丟了一句:
「忘了。」

「忘了?」李霽才不相信:「你起碼可以想起一點點吧!像是,你有沒有被罰跪?被鞭子抽?被倒吊?還是被斷食?」

聞言,韓軒頓了一頓,隨即一臉滿不在乎:
「有……但是,那不算什麼。」習慣之後,發現那些鞭子並不會讓他太痛,餓久了,發現不吃飯好像也無所謂。

他果然是人,只有人才有這麼強的適應能力。

不‧算‧什‧麼?!李霽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這韓軒神經是什麼做的?海底電纜嗎?這明明就是虐待!!

韓軒一定是被這種虐待給搞成這樣怪裡怪氣的!李霽非常、非常肯定!

李霽同情的表情讓韓軒哭笑不得,抬頭看了一眼店裡的時鐘。

「那個……」才剛開口,韓軒又停了下來,還露出一臉思索的表情。

李霽眨眨眼,很快就明白出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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