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了好長的夢,薩摩恍恍惚惚間,聽到刻意壓低的聲音…。
  
  「右衛大人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把人類救回來了…。」一個聲音埋怨中帶著疑惑,伴隨話聲的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摩擦的聲音,另外還有水花波動的聲音。
  
  夢還是真實?薩摩有片刻的迷惘,所以他沒有睜開眼睛,反而靜靜地聽著。他想起與兩個神族人的交手,自己莫名陷入一種彷彿自己又彷彿不是自己的狀態。最後,他成了神王…,那股騷動的力量用來如臂使指…。他忘不了當時的滿心愁緒,等他又變回原來的他時,彷若一場真實得驚人的夢,不及細想,便失去了意識…。
  
  就在薩摩在腦中整理紛亂的思緒時,一串腳步聲慢慢接近,薩摩雖然仍躺著不動,但全身早已警戒了起來。
  
  靠近的人在床邊站定,然後薩摩便感覺到頭髮被撥動,接著臉上傳來微濕的感覺,竟像是濕布在臉上擦拭的感覺。
  
  「我卻可以體會右衛的心情…。」另一個聲音在床邊傳來,語氣似乎有些無奈。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第一次說話的聲音又響起了:
  「你是說……。」
  
  床邊傳來一聲嘆息,接著薩摩感覺頭髮被撩了起來。
  
  「你看這頭髮…,真像……。」床邊的人嘆息地道,語氣中有濃濃的懷念。
  
  另一人沉默了一會,窸窸窣窣的聲音再度傳來。與此同時,那人的聲音也同時傳來,聲音聽來很失望:
  「但他不是…,如果是王,即使是一根頭髮,都擁有無上的神能…。」
  
  「我知道,右衛應該也知道,只是,看到這頭髮,右衛一定是無法放著不管的…。」床邊的人低聲道。隨著聲音,薩摩感覺臉上的濕布被移了開來,然後腳步聲響起,床邊的人走開了。
  
  「不過這個人類的確有點古怪…,已經睡了十五天了,竟然還不醒,偏偏右衛又說他沒病,只是睡著了。人類也可以睡這麼久嗎?」最先說話的聲音疑惑地道。
  
  「也許可以吧,我們已經太久沒接觸人類了,說不定他們有變化了也不一定。」另一個聲音猜測地道。
  
  接著,兩人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討論人類可能有的變化。薩摩無心細聽,腦中飛快閃著剛剛聽到的訊息…。
  
  他睡了十五天…?自從與神族交手之後,他睡了十五天?有人救了他?而這個人竟也是神族人?為什麼他沒有睡了十五天的實感,感覺僅是好好睡了一夜?
  
  仔細回想,薩摩發現,睡夢中,他似乎看到了很多東西,一幕一幕,像故事一樣,但現在卻怎麼也想不出來實質的內容,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似乎夢中的東西與他和神族人交手時的神秘狀態有關。
  
  想到這裡,薩摩不由細細回想當時那種的感覺。脫離本體卻又保持一定的聯繫的感覺。在那種狀態下,他洞察了神族人的一舉一動,用著驚人靈活而匪夷所思的步伐移動。如果說,他以前的身法,是藉著元素的流動而移動,那天的他則是支配著元素配合自己的移動,彷彿是他想這麼動,所以元素才這樣流動似的。那是完全不同的體驗,他隱約知道,這樣的水準才是真正的卓越高超…。薩摩心中若有所悟,只是心中的猜測還需要實際操作來證實…。
  
  撇開對武功的感悟,薩摩更在意之後發生的事。那是神劍…!薩摩知道,當時他非常自然地使用了另一把藏在體內的武器─神劍。當時的感覺就好像,神劍是他血肉的一部分似的。當昊天對著他跪下,高呼神王時,他沒有任何排斥,反而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個稱呼。甚至,他還以神王的口吻說話,篤定而自信。為什麼?薩摩知道…,那是因為,當時他真的認定他是神王!!
  
  這層省悟讓薩摩心慌了起來。他不應該是神王…,他是精靈人與龍人的混血兒,一個自幼在中央大陸生長的人,跟神王一點關係也沒有!!即便不久前被魔刀支配思考時,他也沒有這麼恐慌過…。是的,他一直以為那天他近乎無敵的力量是魔刀所導致,但對照那個奇特狀態,薩摩不確定了…。
  
  會不會,他根本就是神王和魔王?!這個疑惑一瞬間閃過薩摩腦中,但隨即就被薩摩拋到一旁。他不願意相信甚至思考這個可能性…,他是薩摩,他的存在是真實的,不是神王和魔王這兩個虛無的名詞…。他會有這些奇怪的經歷都是因為體內的神劍和魔刀!
  
  但…真是如此嗎?如果一切都是因為神劍魔刀…,那麼他幼時的經驗又是怎麼來的?
  
  不知不覺,薩摩睜開了眼睛,雙眼沒有焦距地瞪著籠罩輕紗的床頂。
  
  他的記憶中,幼年的歲月除了不斷的掙扎之外,沒有神王和魔王的記憶,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從來沒懷疑過他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現在呢?
  
  薩摩陷入沉思了…。也不知道想了多久,薩摩迷濛的雙眼從一開始的茫然漸漸轉成了堅定…。
  
  他是神王還是魔王又如何?他現在就是薩摩,一個精靈人和龍人的混合體,有親人,有屬下,有朋友,甚至有深愛的妻子。他十多年的記憶並不虛假,又何必為了神王和魔王而否定自己的存在?就算他真的是魔王或神王,他依舊是薩摩,這個身分並不會變。十多年了,他沒有變成神王,也沒變成魔王,未來的時間,他又何懼於這兩個人?!幼年時,他沒有被那奇怪的兩股力量控制,現在,甚至未來也不會!
  
  等到薩摩的雙眼恢復清明時,薩摩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堅定不移的決心。
  
  如果真有神王和魔王…,他要在神王和魔王控制自己之前,控制他們…!
  
  
  當泖玥一如過去十天一樣,在近午時分進到這間本來用來招呼貴賓,現在用來安置那名有著與神王一樣髮色的人類的房間時,看到的就是一個端坐在床褟上的人影。微風吹入房中,撩起輕紗床幔,隱約看到床上人垂墬在床緣,泛著淡淡柔光的淡金色髮絲。
  
  乍看之下,泖玥心中一跳,狂喜染上俊臉,張口幾乎就想叫出聲,但隨即,他想起這房間現在的主人。於是,狂喜褪去,嘴巴再度闔上。
  
  「你醒了?」泖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淡毫不在乎,不想洩漏心中還藏著的隱約期待。
  
  聞言,薩摩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這人進來時,他完全沒發現,若不是他突然氣息混亂,他恐怕要直到來人開口才會發現有人進了房間。
  
  醒來之後,他審視了全身,背後的傷已經痊癒了,甚至摸不到一丁點疤痕。不論是精神還是肉體,彷彿恢復之前巔峰時期的水準,只是細查之下才發現,體內的真氣和魔力依舊維持在與神族人交手時的五成。其實薩摩早已察覺不對勁,雖然他從來沒有一次耗損那麼多力量,但卻也知道,恢復的速度不應該這麼慢。常常薩摩打坐練功醒來,精神飽滿,讓他以為已經恢復很多時,其實體內的真氣和魔力只恢復了一點點。這次也是一樣的經驗,薩摩明明覺得體內狀態再好不過了,實際上卻仍是這樣。薩摩直覺一定有哪個地方出了問題,只是他想不出自己還擁有什麼不確定的特質會影響真氣和魔力的恢復速度…。
  
  撇開這點異狀不談,一切都沒有變化,除了那長了許多的頭髮…。精靈人的頭髮終身不需修剪,因為一但長到一定長度,頭髮便會停止生長。對精靈人而言,沒有掉髮的問題,因為每一根頭髮都是精靈人的氣息所聚,與人類近乎裝飾用的頭髮完全不同。薩摩的頭髮還沒長到腰際就停止生長了,本來,他終生都是這樣長度的頭髮了,但是,睡了十五天,他的頭髮不只超過了腰際,甚至長及膝蓋…。薩摩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只能接受。
  
  把感嘆藏在心中,薩摩認份地睜開眼睛,伸手撥開床幔。
  
  泖玥一顆心不自覺高懸著,直到看清薩摩,泖玥當場傻了…。
  
  薩摩約略知道泖玥在想什麼,所以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伸出雙腳,踩上地面,薩摩站了起來。他身上穿的已經不是當天的黑色勁裝,而是換成一件輕軟白色衣衫。衣服的設計有些奇怪,或者說是衣服,不如說是一塊寬大的布料,由後面往前包覆全身,坦露出大片胸膛,一條同樣顏色的衣帶紮在腰間,不鬆不緊地扣著。薩摩不習慣這樣的衣服,但無可否認的,這種衣服穿來的確透著一股慵懶的味道。
  
  見薩摩站了起來,泖玥連想也沒想,立刻走到床邊,拿起一件掛在床邊屏風上的白色罩袍,接著親手將罩袍幫薩摩穿上。
  
  泖玥的舉動讓薩摩有些驚訝,但他沒有開口,僅是在心中猜測此人在神族中的身分。
  
  泖玥直到爲薩摩穿完衣服才醒過神來。交雜著驚喜與懷疑的雙眼一瞬也不瞬地看著薩摩那對金色眼睛,最後才巍巍顫顫地道:
  「王……?」金髮金眼,還有神似神王的輪廓,穿著白色便衫的薩摩,與泖玥心中神王的影像重疊了。
  
  薩摩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輕輕搖了頭:
  「我現在不是你們的王。」
  
  薩摩沒有掩飾眼睛的顏色,因為,他知道,眼睛上施展魔法只要仔細看,絕對無法逃出這些人的眼睛。反正遲早會被揭穿,掩飾也就不必要了。加上根據他剛醒來時所聽到的談話,他發現,這些神族人不僅對自己沒有敵意,對神王還似相當想念。基於這樣的感覺,薩摩決定以原來的面目面對這些人。當然,薩摩這麼做也算是賭注。他不知道神族是不是像魔族一樣,派系林立。若神族與魔族相同,那麼他這麼做,恐怕會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儘管如此,薩摩知道這賭注,他還是非下不可。因為他已經了解,他擺脫不了神魔兩族了,所以他必須盡早知道他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之下。如果他可以早一步結合一方勢力,或許就可以避免同時與雙方為敵,陷入孤軍奮戰的窘境…。
  
  此話一出,泖玥似乎一時不能領會,怔愣地道:
  「您是說……?」
  
  薩摩輕攏身上的罩袍,走到窗邊的躺椅子上坐下:
  「我是說,我可能是神王,但現在不是。」
  
  泖玥聞眼,雙眼突然迸射出銳利的光芒,但隨即又被迷惑取代。原來這時候的薩摩竟然半靠在躺椅上,雙眼微瞇,一手倚在窗台,一手輕拄著臉頰。這動作泖玥很熟悉,那是神王躺在躺椅上的習慣姿勢,既輕鬆又便於思考。他本來以為這人是用神王的名頭唬弄他,但看到這個隨意的姿勢,泖玥卻不確定了。神王的習慣動作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若非他身為神王的左右手,日常起居都跟著神王,也不會知道神王的這個習慣動作。此人若是冒充,怎麼會不自覺地擺出這個姿勢?仔細一想,方才此人輕攏罩袍的動作,不也是神王習慣的小動作之一?!
  
  儘管不明白泖玥眼神變換的原因,但薩摩起碼猜出此人正在懷疑他的身分。
  
  他該如何證明呢?薩摩想著,眼神不由落向窗外。
  
  沒等薩摩想出結果,泖玥便開口質問了:
  「聖劍呢?王不會讓聖劍離開身邊的。」
  
  聖劍?應該是神劍吧!自從神劍進入身體,薩摩不論如何努力都拿不出來,但有了十五天前的經驗,薩摩覺得,這次應該可以了!於是薩摩伸出右手,心念一動,一股金芒立刻在掌心亮起。
  
  金芒一亮起,泖玥表情立刻激動起來。
  
  隨著金色光芒,一把金色長劍出現在薩摩手中。
  
  「王!您真的是王!」泖玥激動地喊著,接著突然雙膝跪地,掬起薩摩的衣角,湊在嘴邊輕吻:「王…,泖玥等您回來,等了好久…。」說著,泖玥的聲音竟似哽咽了。
  
  見狀,本來不喜俗禮的薩摩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既親切又溫暖的情感,這一刻,他知道,此人在神王心中,是個相當值得信任的存在…。
  
  「你…應該是神王很信任很親近的人吧?我心裡有一種信任你的感覺…。」薩摩一邊收起神劍,一邊看著泖玥道。
  
  泖玥聞言一愣,然後怔怔地看著薩摩,好一會兒才道:
  「您不記得了?泖玥是您的貼身僕從啊!您雖然常常說泖玥不如啻波機伶,但卻從來沒有責備泖玥一次…。」
  
  見泖玥滿臉心傷的表情,薩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
  「我本來並不是神王,但是,不久前,我好像突然有神王的記憶…。」說到這裡,薩摩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突然有王的記憶?」泖玥顯然聽不懂。
  
  「我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突然間就變成這樣了。」薩摩苦惱地說著,突然又嘲諷似地揚起嘴角:「當然,這一切有可能都是我的錯覺。」
  
  薩摩這句話是自嘲自己神智不清,沒想到泖玥一聽反應卻大得很:
  「不!您一定是王!王說過,神劍只會被王的靈體所吸引!只有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才以為可以由您手上奪得神劍!」
  
  神劍除非神王靈體完全消亡,才以可能跟隨第二個人!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泖玥卻選擇漠視。
  
  聞言,薩摩的心立刻涼了一截。老實說,他心裡還是暗自期待自己不是神王和魔王,而是他一直所熟悉的自己─薩摩!但現在聽到泖玥篤定的說辭,薩摩幾乎可以肯定,自己腦中混亂的片段記憶,的確屬於神王。若神劍與神王可以畫上等號,那麼…,魔王和魔刀呢?這個邏輯推論下來,他體內除了神王,連魔王的存在也是確定的了。但是,為什麼他現在只有神王的記憶?薩摩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族人都以為王再生了,只有我知道,王不會再生。所以現在您一定是王,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王的記憶沒有完全恢復…。」泖玥完全認定現在的薩摩就是神王本身,只是沒有完全想起神王的記憶罷了。
  
  薩摩心裡早就認定,神王歸神王,薩摩歸薩摩,他們是獨立的兩個個體,但情知就算和泖玥解釋,他也不會相信,更何況若要薩摩解釋,薩摩還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呢!
  
  既然不知道如何解釋,薩摩只好隨意問道:
  「你為什麼知道神王不會再生?」
  
  「這……。」泖玥猶豫了一下,突然壓低聲音道:「那天,光使在傳達完王的命令,要我們在神劍出現之前閉城不出之後就死亡了。後來我收拾光使留下的羽毛時,聽到王的另一個訊息。他說,他不會再生,他會很快回來,王要泖玥親自迎接他…。雖然等了好久,但是泖玥終於等到了…。」說到最後,泖玥又哽咽了起來。
  
  雖然沒聽過“光使”這名稱,但想來應該是神族傳訊的工具,所以薩摩也沒追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說神王不再生,那他要怎麼辦?」
  
  「寄生…。」泖玥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薩摩:「王的力量是無窮的,就算只是一具人類的軀體,王也可以將它完全改造。對王來說,再生與寄宿只有微小的差別。」
  
  寄宿…?薩摩心中十分震驚,突然想起龐希爾斯的情形,忍不住便問:
  「寄宿不是會取代宿體的記憶和一切嗎?」
  
  說到這個,泖玥也有些迷惑:
  「是的。應該是這樣。也許是您在取代這個軀體的主人時,出了一點問題,所以才會暫時失去記憶吧…。」泖玥說得很沒有信心,可見他也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是這回事。
  
  真的是這樣?被泖玥這麼一說,薩摩幾乎要以為他就是失去記憶的神王了,但是魔王呢?難不成魔王也失去記憶?!
  
  薩摩想得幾乎頭大了,不禁伸手揉起太陽穴。
  
  泖玥見狀大驚失色,連忙道:
  「王睡了這麼久,泖玥還跟您說這麼多話,真是太該死了!」泖玥相當自責,因為他一時興奮竟然忘記神王一向很少說這麼多話的。
  
  看著泖玥手足無措的模樣,薩摩這才發現…,泖玥到現在都還是半跪在地上呢!
  
  「我沒事,泖玥,你先站起來吧!」薩摩說著,還伸手去拉泖玥的手。
  
  泖玥受寵若驚地站了起來,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只懂愣愣地看著薩摩。薩摩也沒理他,自顧自地想著自己的事情。
  
  「王,您既然已經回來了,要不要讓通知族人舉行迎王儀式?」沉默了好久,泖玥突然道。
  
  薩摩想也沒想,開口就道:
  「不!別讓任何人知道我回來了。」說完,薩摩忍不住愣了一下。他為什麼直覺反對?記得之前在面對昊天時,他也是這樣的態度…。
  
  或許,他還沒有心理準備面對神族吧…!應該…是這樣吧…。
  
  薩摩的反對讓泖玥有些意外,但他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王一定是為了涅天吧!先瞞著也好,免得涅天動什麼鬼主意。」說到最後,泖玥顯得有些咬牙切齒,像是這個叫做涅天的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
  
  雖然不知道這個聽起來很耳熟的涅天究竟是誰,但泖玥沒有追問還是讓薩摩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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